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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有了些慌乱,有学生被人用担架抬了出去,几乎同时,外面救护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赵林追出帐篷,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她几乎就贴在了那个人的怀里。她抬眼看,竟然是他。 司马华满脸的笑意,赵林便完全地忘了一切,忘了抬走的担架,忘了救护车的笛鸣,忘了那个男孩儿,忘了照片,忘了安娜的晚饭,忘了气恼和期待。她的眼里只有他。 “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呀。”司马华看着怀中的赵林,故意轻松地说。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盛了一份感动,或许还有思恋。司马华的心也无名地湿了一下,忘了昨晚为责任而生的愤怒。他移动目光看她的头发,却已经成了短发。
“你把头发剪了?”他问,心里就多了份惆怅。 “嗯,这样方便。”赵林甩了一下头发,这样充满了战斗的气概,不过并不跟他说,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和谁战斗呢。她离开他一点距离,却立刻觉得离了太远,就又靠过来一点,闻到了他身上小溪的味道。两人成了并肩而行的样子。 在广场这么多天,赵林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至少决心忘了他,忘了安娜。但见了面,就全回来了。 她每天在广场呆十几个小时,只偶尔回学校换洗,有时候就到陶子家休息一下。忙碌地投身于照顾绝食同学的护理工作中,让忙碌打断思恋。但免不了想起兰苑,想起那棵桂树,也就想起他。她马上唱一首歌或是哼首曲子,把思路岔开。这很难做到,但她知道又必须做到。而现在,一见了他,倒是所有的感情都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只得默默地在广场的人潮中走,让时间消磨感动。 偶尔他们的肩膀会碰到一起,便在她感情的泉眼上又多开了一个口,感动就完全地淹没了她。 “你要一直呆在这吗?”司马华故意在一顶歪歪斜斜的帐篷前停下,可以看见里面堆得很乱的被褥。 “不知道,但我想等到胜利。”她甩一下头发,看不远处猎猎飘动的无数校旗。司马华微微一笑,笑胜利一说。 “你知道力学原理吗?”这是他已经谋划好地说辞。她果然摇头。 “我大学学的,力是矢量,有方向性。现在,天安门广场就好比力的支点,全国人民是力臂,这将产生无比巨大的力矩,足以砸烂任何阻挡它的企图。” “那多好,我们一定可以胜利啦。”赵林跳格子一样,在地上蹦了一下。 “但到目前,这场运动的方向还很笼统。比如你吧,为什么参加呢?” 赵林抬眼看他,心中就想:还不给你气的?当然不可以这样说,就仔细地想了会,才说:“我只想要中国好,不要贪污腐败。” 司马华就笑:“所以,你没有具体要跟谁过不去,也没有要跟哪个党过不去。这就是我说的没有具体方向性。这场运动到今天为止,提了那么多口号,却没有具体目标。其中大多数的人可能也不知道参加进来的想达到什么样结果。大多数人只是在表达不满。你们一片苦心,但有可能早已经触动了一些人神经。知道吗?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何况这样大规模的运动?你是为了中国好,有人也许觉得你是要抢他的奶油面包。” “我更喜欢大饼油条呢。” 赵林的话惹自己笑,司马华也跟着笑。他也不管她听懂自己的话没有,继续说:“如果我是某些人,认为可能会被你抢了大饼油条。我必然要在受到这股力量打击以前先动手。我怎么办呢?” 司马华抬起手,对着整个广场一挥,洒脱得让赵林的爱意又增了三分:“我一定要在这股力对准我之前,把支点消灭掉。你懂了吗?” 赵林并不懂,但她点头,其实是说:如果你来拿这个支点,那是我所愿意的呀。 “你要中国好。你的中国和写4.26 社论的人眼中的中国不是一回事。你所爱的中国,只是他们手中的人质,可以给他们提供比大饼油条更好的汽车洋房。你求绑匪把人质放了,绑匪会同意吗?” “我要打死绑匪。”她笑了,那么灿烂,在五月的阳光下。 “你倒会开玩笑。”司马华也笑,“不过也许这就是这场运动最终不得不做的事。绑匪有枪,你知道吗?” “那我叫警察。”赵林就又背着手,在帐篷间蹦了一格。 司马华笑,笑她的不可理喻:“绑匪控制了警察呀。” 赵林也不跟他辩,其实连理解他的话的心思也没有。只要他这样陪着,无论讲些什么,她也愿意。她转身,面对他,倒着又蹦了一格。 边上却有好事学生,听到他的话,就怕这莫名其妙的市民拐走他们漂亮的女学生,对着司马华嚷:“警察又怎么啦?警察也是人民警察,不是谁的私人保镖。” 赵林笑起来,心想:这下好玩了,不用自己费神,倒可以看看他如何跟别人吵架。她蹦蹦着离他们远了几步,空出吵架的空间:最好打起来。 司马华并不争论,只是呵呵一笑,前进几步,让过那个学生。追上了她,看透了似地说:“失望了吧?整个一逃兵。” “广场现在,言论公开得很。到这一步,大家都自由了。” “所以,见了谁的观点不对就嚷嚷?整个成海德公园了。” “那倒也不是。不过,”她笑着用手戳他,“你是胆小鬼!辩论也不敢!” “我倒不信这全北京市,就我希望你们撤离?” “前几天还有几个有名的人来征集意见,劝学生撤出广场。有学生主张撤,也有主张留的。辩论半天,也没有结果。后来,主张留的说,要撤的都是胆小鬼,都是右倾机会主义者。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共产党每次整人都是反对右倾,想不到这次给共产党出难题的学生运动,也反对右倾。司马华觉得很滑稽:右倾就真那么可怕? 民主必须有组织才会有效率。这是谁讲的话?司马华一时想不起来。抬眼看广场上各种服饰的人,年龄参差的人,口音各异的人,神态迥然的人,他就觉得要整个广场撤退的希望很渺茫,如同在露滴里找珍珠。这样,他倒更感到劝说赵林离开的必要。 于是他告诉她,自己是受了一个人的委托来的:张教授。 赵林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不快的神色:没有张教授,你就不来了吗? 司马华却没有觉察出她的失望。他继续说,张教授希望她回学校练琴。他没有说,张教授还说,只有他才可以劝得动她的话。 司马华望望赵林,而她并不讲话,只低下头看脚下广场上的砖。司马华不明白,她何以突然地就没了声音。而她却在心里一直不停地嘀咕:张教授张教授张教授,你呢? 他们走到一片营地前,见到一面旗帜,在飘。司马华停下来,看那旗帜上“交通大学”几个字,在广场的风中啪啦啦地响。 “那是我的母校,教我力学知识的。” 他指给赵林看。 “也许是上海交大的呢,”赵林故意挪揄他. “那也亲切不少”,他笑起来,心里却在考虑如何劝她回去,“但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赵林警觉道起来。相对于国家民族,她更关心他个人情况。于是,麦克,安娜,照片,一古脑儿地全涌到心上,堵得慌慌的。 “我没有毕业就被学校开除了,你一定不会相信。” “怎么会呢?”她果然不相信,“你们也搞学生运动?” 他摇摇头,吁一口气:“没有你们这么光荣,不是因为政治。但无论如何,现在很后悔没有毕业证书。” “你做错了什么?”这样问着,心里却断定:还能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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