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哥刚到北京，带了一包裹的钱。总共是五千元，是他摔残的腿换来的。在防空洞头两个月里，这些钱就被他花了个精光。当时一个刚毕业大学生一个月的收入是四十块左右，但他在一个月里花光了五千块！他还没有学会把钱花在女人的身上。他至多只是贴着墙板听隔壁女人洗澡的声音。

   有的女人喜欢在洗澡时唱歌，有的哼哼唧唧的。他可以想象她们的手是移到了身体哪个部位。即使她们沉默，他也会用想象满足自己的听觉需求。不过，那个接待员小花每次都不发出一点的声音，即使水流的声音也控制得很小。

   华哥第一笔钱，是送给一个科长。那个信封象铅一样地沉重，压得他腿都打颤。以至于那位科长问他是不是衣服穿得太少。

   他并不心疼那笔钱，他只是担心如果被拒绝的话，将有何脸面再进这间办公室。也许，就不要再进来了。

   但那科长一面善意地提醒他多穿点衣服：小华，老话说“春捂秋冻”嘛。一面拿了一本书夹起了信封。这时，华哥的胃就开始痛。打这以后，送一个信封出去，胃就要痛一次，变成了他的老毛病，

   到月末，他的钱就用完了，人也瘦成了猴。他开始紧张起来，胃痛得更厉害，直到拿到了合同。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格申请成立公司。

   这时候，他的胃痛开始显示作用。

   那个科长帮他找了个单位，在合同上盖了一个章。科长得意地对着那个红印吹了两口气，说：小华，这叫挂靠，懂吗？

   一个新名词，他把它记在脑海了。

   “哥们儿，”科长中指弹了下合同上刚敲好的红印，“这就成了。明儿个发了，可别忘了今朝。”

   小花那个旅社的出口，在一个广场边上，位于一个比较繁华的路段。和中国大多数广场一样，那个广场中间也树立着一个毛泽东塑像。昂首挺胸，挥手指引向前进的样子。一件严实不透气的军大衣把他的身体裹得紧紧的，比纪念堂里盖他的红旗显得厚道。塑像立得很高，基座就有人头高，所以，人们只够得着他的鞋子。鞋头那儿就出现了一块明显的污迹。

   华哥怀里揣着他第一笔合同，回旅社。走过塑象时，他抬头看了看，军大衣的帽沿上，有一只不知名的鸟。他轻轻地对着那个伟大的塑象笑一下，手伸进风衣里面，摸一摸那张合同纸，还有一叠预定金。

   他再一次仰望那个伟大的塑象，心里琢磨着，这得上百吨的大理石料才可以立这么一座象。足够他两个这样的小工程用的。他用中指在伟人的脚面上弹了一下，哼起了家乡淮海戏“王寡妇上坟”：

   小妇人今年正十八

   一年前欢天喜地嫁了情郎

   咱没要他的彩礼，也没有花轿，

   自个儿啦，骑着个毛驴

   过了前面的那座呀

   皈腰桥，啦呀啦

   谁曾想

   ……

   低头进旅社的时候，那个住他隔壁的看不出五十岁还是六十岁的或是七十岁的老贼，和他撞一迎面。

   “跑调了，您啦”两人都笑起来。小花也从房间跑出来，“准有好事吧？”

   他打一啡子。

   “过两天呀，请你全聚德去。”

   “全聚德的油水全让你说光了。”

   就象小花说得那样，全聚德从此成了他们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