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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门情人(节选之八)

   (二)

   我所在的医院,是那个小镇上唯一肿瘤放射方面的专科医院,坐落在一栋半山坡的两层建筑里。从我的办公室,可以看得见太平洋的浩瀚,成群的海鸥在海面飞掠。远远的,让我想到小时候家边池塘里的蜻蜓,在雨后的彩虹下,点击湖面的静谧。

   根据加拿大的医疗制度,每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医生,那种和我们中国大陆的内科相类似的万能医生。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几个人合伙开个诊所,雇佣几个从接电话到量体温以及打针抽血样样全能的护士。生病的人先到这样的医院让家庭医生检查。

   一般的头疼脑热,就地处理。如果遇上疑难杂症,再由家庭医生介绍到专科医生那里确诊。比如,心脏专科的,呼吸系统专科的,血液专科的,以及我们这样的肿瘤专科。

   加拿大实行的是全国性的公费医疗,所以有钱的人看得起病,没有钱的一样看得起病。病人来的时候,只要掏一张磁卡电话那样的片片让护士在电脑上一刷,也不用自己付钱,就自动记录了相关的信息,非常方便。正因为这样,所以只要你耗得起时间,小病也可以要求去专科看。人民的生命健康有了保证,做医生的工作量就增大了许多。想看专科,就非得排队预约。一般专科医生的门诊都预约到三个月以后。而我们这一家肿瘤医院,更是需要五个月以上的时间。好在大多数转过来的,并不是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而只是怀疑,最后的结果一般都没有那么悲观。当然,也有病人是就被预约期耽误了。

   

   那天我和那个鬼佬Steve一起值班。如果有病人了,护士会带他们到诊疗室去,问明情况,摘录病历,然后我才去那个小房间。那天下午,竟然连续两个预约的病人都没有来。真是奇怪!

   上班时间,我最不怕干的私活就是看中文书。即使被那些鬼佬看见了,也只要跟他们吹嘘是《本草纲目》就好了。他们一定是一脸的钦佩。

   在对外来文化的吸收上,鬼佬比我们中国人要谦虚的多。从果腹之食的民族荟萃,到医学的各显其能,只要你讲了点与众不同的道理,就一定会有人感兴趣虚心求教。

   到快下班时,还是闲。宋词看了几首,又看窗外的大海,很奇怪,一只闲的鸥也没有。

   我收拾了准备下班。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Steve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让我看。

   这是一个病人的全套验血验尿以及活体化验报告。我大约地翻了一下,一个典型的发展到了T4N2M1晚期胃癌病例。从专业的角度讲,就是有局部淋巴转移,以及其他器官转移的第四期晚期胃癌。按照西医的观点,任何的治疗都只能起到减慢癌细胞扩散速度的作用。做手术也无济于事,因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组织和身体其他器官。你不可能把所有的器官都割下来。到了有器官转移的地步,这样的四期晚期胃癌,平均存活期只有几个月了。

   我可以感觉到Steve盯着我的目光,辣得几乎要化了我的面皮。

   “什么时候预约的?”

   “四个月前。”这已经算我们医院最快的了。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

   “T4,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还伴有其他器官扩散。即使把胃和周围的淋巴甚至胰脏一起切除,也救不了。”

   Steve点点头,说:“病人的胃已经在二十年前切除一半了。考虑他的年龄也超过了六十岁,我觉得先作化疗看一看结果。”

   我扫了报告单上的名字一眼,姓“LU”,应该是一个中国人,但我搞不清是“芦”还是“卢”或是 “鲁”什么的。这镇上的中国人不是很多,说不定我还认识。但我要下班了,这让我很踌躇,是应该去看一下这个生病的同胞还是正常地下班?我觉得饿了,想去“一品小馆”。我想老爷吒一定在,因为每个星期的这一天,他都在,而且总是比我早到。

   Steve倒是很理解我,因为他自己下班总是很准点。他劝我说,只是想确诊一下而已,我就不必和客人见面了。

   他就这样解放了我,临出门时,问我:中国人不喜欢告诉病人实情,是吗?

   糊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我就离开了医院。车开得飞快,到了餐馆,我竟是第一个。那只鸥已经栖在栏杆上,见到我,汩汩地叫了两声。我点了一条生的鱼,喂它。

   过了好久,老爷吒一直没有来。大海涛声阵阵,惹得我的心神老是定不下来。

   我要了一杯啤酒。我在等待么?我苦笑了一下,没有任何的理由。我找小王聊天,听他讲偷渡的故事。他说,得工作整整三年去还偷渡欠下的债,工作一年付律师的政治庇护费用,再等五年拿绿卡。

   “我这是花钱买违法呀。”

   最后,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好在他还年轻,我还遇见过四十几岁的偷渡客。对于他们而言,人生只是一场等待,等待工卡等待绿卡等待妻儿。

   我一个人,趴在露台的栏杆上,那只鸥蜷缩在我肩膀上。远处夏日的晚霞,映红了整个天与海。我喝完了那瓶啤酒,把空的瓶扔进了大海,不知道是否可以漂流到西面的岸。我不想再等,一场没有预约的会面。但这时,大厅里钢琴响了起来。

   “今天去医院了,晚喽。”

   老爷吒抚摸那鸥,对它说。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没有回身:“生病了?”

   “老毛病了,胃痛。”

   我的心突然地抽了一下,胃?为什么也是胃。夏日的海风吹过来,却如同秋天的雨一样,在我身上落下凉意。我追问他是否很严重,他笑笑重复道:“老毛病了。”

   我问:“有什么不适应的症状吗?”

   “老毛病,我动过一次手术。”

   这次我们坐到了一张桌上,靠海的那一张。他要了一杯suffering bustard,一种混合酒。

   “胃病的人应该忌酒。”我以职业的口吻劝他,虽然他并不知道我的职业。

   “是吗?”他笑起来。

   “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您贵姓呢。”我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希望他说出任何一个不发“芦”音的姓。

   

   老爷吒姓“吕”,他特别地强调是双口。我知道,在英文里拼写也是“LU”。

   我想不必再问任何的细节,虽然我的下一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我转头看大海,那淹没了太阳的波涛也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变得暗淡。

   老爷吒的手在海鸥的脚蹼上轻轻地划了划,那鸥就飞走了。

   老爷吒笑着问我:“先生贵姓呢?”

   “遇。遭遇的遇。”

   老爷吒喔了一声,沉默良久。然后起身,走到栏杆那里,

   “这个姓很少见。您知道遇罗克吗?”他的声音就象是从大海的礁石上传了过来。

   我努力地搜寻心底的回忆,那是一只遥远而模糊的碗,里面的水已经被时间蒸发得所剩无几。这好象是一个“文革”时反对血统论的英雄,似乎说过“人是能够选择自己方向的”这样的话。但这些都成了依稀的斑点。唯一清楚的是平反,学校专门出了黑板报宣传他的事迹,当时可是一大批的人,号召我们向他们学习。那时,我还只是一个中学生。

   “你们这本家,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呢。死刑前,公安问他有什么最后的话转达给家里人,他说:‘我想要一枝牙膏’。这是可以和狄奥根尼的名言‘只要你别挡住我的阳光’媲美的话。但都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天已经黑下来,老爷吒又要了一杯酒。这次,我没有劝他。如果生命只是无数的禁忌,还不如换一支牙膏,清白自己的牙。

   “我太太的弟弟,就是遇罗克的崇拜者。他十六岁时,通过地下刊物看了《出身论》。那时,遇罗克已经用完了他的牙膏。在我太太的故乡,有一座山:石棚山。山顶上有一块象是天外飞来的椭圆形的巨石,下面有两三块石头托起,成了一个可供人停留的石室,里面有天然的石凳供人休息。

   我至今还记得,巨石有一角悬空,给我摇摇欲坠的感觉,倾覆的危险似乎随时发生。站在里面,头上的巨石似乎薄成了达摩克利斯之剑。这座山,因此成名。

   我太太告诉我,他的弟弟就是在那里读完了《出身论》的全文,也是在那里写了无数的文章。”

   老爷吒沉默了,只有海水和了琴声在我们耳旁鸣唱。天黑了,海天已经融合成了一块彼此不分的幕布,星星躺在天上,也在海中荡漾。

   

   我和我太太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个石棚里。我们是朋友介绍的,所以对彼此的情况比较了解。

   我的朋友领我到了山脚,指上面的石棚,告诉我她在里面。我就一个人往上爬,心里咚咚地跳。好在那山不是很高,但我还是爬了很长时间。到了石棚口,我就停了,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一下。我看到在石棚上镌有“高行清风”四个大字。后来,我太太告诉我,那是纪念宋朝的诗人石曼卿的。

   在石棚外,我闻到里面飘出一股焦糊的味道。我慢慢地移到了门口,向里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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