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安田文集 |
| [主页]->[百家争鸣]->[安田文集]->[温哥华的雨,在今夜暂停] |
|
温哥华的雨,在今夜暂停
下午,和朋友出来,刚出门,天突然地落下了雨滴,打在玻璃上,似乎一朵朵梅花,只是忘了染上血红的颜色。我的心一颤:难道老天也记得这一天吗?朋友在一旁,开始担心:怎么会下雨呢,烛光晚会怎么办?
虽然每年的六四,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地纪念,但参加纪念六四的烛光晚会还是第一次,因为以前的城市从来没有举办过这样的活动。这一次,也是由于这个朋友的缘故,否则,我连活动在什么地点举行都不知道。他早几天就开始拉我,说一定要为大陆人争个面子。因为这个居住着三十几万华人的城市里, 每年的烛光晚会都是香港的同胞办的,几乎听不到国语的声音。为了这个,朋友还在当地最有名的大陆人集中的论坛上发布邀请信,俨然成了没有任命的组织者之一了。
朋友的车开得飞快。只一会,我们就到了Granville和第六街相交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了寥寥的一两百号人,和一堆拿着摄像器材的记者。人群稀稀拉拉地,沿着路边排开,里面既有六十几岁的老人,也有不足十岁的孩子。绝大多数,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我跻身其中,听任偶尔几句粤语在身边飘过,一丝的怅然。十五年前,我的身边是清一色的青年,十五年前,我的身边是数不胜数的青年,十五年前,我的身边是书生意气的青年,十五年前,我的身边是和我讲着同样国语的青年。而今天,夕阳的余晖也被阴沉的雨云遮蔽的温哥华第六街上,我的身边只有陌生、只有沧桑、只有肃穆。
队伍出发了,沿着温哥华的主要商业大道Granville向中国领事馆的方向前进。标语牌举了起来;口号喊了起来;记者们忙前忙回地工作起来。路上的行人,看着我们,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这一刻,我想到了在温哥华看到过的示威,自己的表情如何呢?也一定如这些路人一样地无所谓,因为我连他们示威的理由都搞不清楚。 但这时候,汽车的喇叭声盖住了这两百号人的口号,连续有几辆车,以这样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支持。看着这些汽车载着一声声喇叭飞驰而过,我的心里涌出了一丝的感动。相对于近在身旁的行人,他们也许根本没有看得清我们的标语,但是他们相信游行必然有它的理由。他们按下喇叭,不一定是赞同我们的观点,而是支持我们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样的喇叭声越来越多,而路边许多的行人,在看清了标语以后,也开始友好地面对我们,甚至有人跟着一起呼喊起我都搞不清楚的粤语口号。语言不再是障碍,只是“自己的声音”。
我们穿过十条街,到了中领馆门前。我第一次知道,中领馆的总部在这里,而不是另一条街上,那个给中国人办理签证等一类俗务的办公室。这里的中领馆,看起来就是一栋装载着豪门恩怨的巨大别墅,掩藏在芳草翠柏间。只是今夜,在这紧闭铁唇的住宅外,等候着百多号抗议的人群,打扰了豪门的清静。
我们的队伍和静候在这里的抗议人群会合了,当然也包括等候在这里的唯一一名警察。游行的组织者向警察出示了批准游行的证件,那个警察一丝不苟地抄写证件上的内容。这唯一一名警察公事公办的镜头让我明白:我们的义愤填膺,只是今夜温哥华的一个小小的插曲,完全地被控制在这个民主社会的程序之内。
集会在警察处理完公文以后,正式开始。有几个人演讲,其中有香港支联会的组织者、有大赦国际的代表。还有几个,因为都是粤语演讲,我连他们的身份也搞不清楚。在演讲的间隙,播放音乐,还有表演和诗歌朗诵。因为都是粤语,对我的感触不是很大。只是在中途的时候,播放了《血染的风采》,我的泪一下子就到了眼眶的边,我忍住了。
这首歌,刚出道的时候,是为了歌颂在老山和越南人战斗的战士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低年级的大学生。我想,自己应该为它流过泪,为那个受了重伤的歌手流过泪。但今天,听说老山已经一片歌舞升平,听说老山已经取消了边境检查,甚至也听人说老山已经成了越南人的土地。我已经不是一个狂热的爱国主义者,所以,今天的事实对我而言,只能说是中性的消息。而且边境人民的和平共处,还算是个非常好的消息。我也相信,十八年前,牺牲在老山的中国战士,也一定不会反对今天的和平。但,他们如果九泉有知,是否会悔恨那剥夺了他们生命的战争?是否还愿意为了“共和国的旗帜里有我们血染的风采”,而义无反顾地说“也许我到下,将不再起来”?
这首歌,勾起了我心中的回忆,当然不仅仅是老山的战争。我的回忆,与六四有关。那是5月19日下去,我们学校的一千多学生搭乘火车到了北京(整个西安地区去了两千多)。刚刚在广场安顿没有几个小时,就听到了李鹏杀气腾腾的讲话:戒严了。整个广场四周的高音喇叭,一起播放李鹏恶狠狠的、坚定决心的声音。可怜,绝食团的小喇叭就这样被李鹏的讲话掩埋掉了。整个广场一下子充满了恐怖的气氛。学生们把刚刚搭好的帐篷全部拆毁,然后在广场上点起了篝火。熊熊的火,照耀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面写着茫然、写着恐惧、写着愤怒、写着对妈妈的思念、写着对童年的缅怀。虽然当时大家都没有想到会开枪,也没有几个认真地想到死亡,但也许出于年轻人的夸张,有的人开始写遗书,而且一下子,成了风,人人都掏出笔,在任何空白的地方写。整个广场,几乎没有了声音,除了李鹏的讲话。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没有写遗书,只在头上扎的白布条上写了一句话:妈妈,对不起!第二天,有同学回西安,我托他带回了这个布条,告诉他:如果……。
写完遗书,同学们开始唱歌以及呼喊口号。许多都是自发的,那一刻似乎失去了组织。我们交大的学生营地离纪念碑比较远,也不知道广场中心发生过什么没有。我们这些刚到了北京几个小时的孩子(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心理上被戒严令剥夺了“党”组织——即使反叛如我者,在戒严令之前,也是抱着孩子发脾气的心理,要求“党”组织出面把中国搞好的,因为除了“党”组织,我们别无选择;而在北京五月凌晨的冷风中,我们也感受不到广场上学生组织的存在。我们只是互相搂抱着,围坐在篝火旁,由自发出头的同学领着我们呼喊口号、唱歌。《血染的风采》就是被我们反复咏唱的一首。
5月19日的夜中,我没有想到,这首歌中的“也许我倒下”,会成为十几天后一些同学的真实。但今夜,我站在温哥华中领馆门前,耳边又一次想起这首十几年前的老歌,乐器配出来的音乐在我的耳似乎就是同学们曾经的清唱。我感动了,出于虚伪也罢,出于责任也罢,即使……只是出于我的回忆,无法遗忘。
有人开始散发温哥华版的《世界日报》,上面整版的都是纪念六四的文章,里面也有《天安门情人》出版的消息。但今夜,我只是这所有示威者中的一员,我和他们一样默默无言。也许是语言的障碍,没有一个人的演讲打动了我。我宁愿无言地低下我的头,静静地默想一个宁愿忘记的日子。我身边的人,也如我一样。
孩子们走了过来,拿着蜡烛。看着他们的年纪,应该还没有超过十五岁。十五年前,他们的生命还只是原子、夸克这样的微粒,而今天,他们已经懂得需要为那场悲剧做义工。十五年前,死难的冤魂被焚烧湮灭,生命化作了原子、夸克这样的微粒。也许,所谓的希望,就在于这样的微粒,随处地飘荡在这个被人类的意识控制住了的世界,如蒲公英的种子,在风中寻求新生的季节。
我抚摸一个孩子的头,让他把我的蜡烛点燃。他抬起头,娃娃脸,朝我微笑了一下。感谢这个微笑,让我知道:薪火相传的不仅是对死者的悼念,还有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我抬头看天,黑黑的,什么也没有,无论是雨还是风。温哥华的雨,在今夜暂停。给了我点亮蜡烛的间隙。
June 4 2004
|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