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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丽的底格里斯河畔等待轰炸
安替
(I’m coming back to China.)
每天早晨都能看到底格里斯河毫无动静地在眼前流过,河的另一半是伊拉克总统的一处宫殿,据当地人说,没有人能活着游过对岸,因为你尚未游过中线,就有不知哪里的暗枪击中了你。那天下午在湖畔,我看到了总统儿子乌代开着名贵的欧洲跑车在身边飞驰过去,我才意识到,只有底格里斯河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伊拉克。
底格里斯河上的大桥都被炸过,这次战争也不会被放过。但是来自日本的妙山寺和尚却要和他三个洋弟子在拉希德大桥上从3月17日开始做一周的法事,为伊拉克孩子祈福。这是秀吗?说实话,秀到了不要命的地步,我们也只能表示尊重。每次见到他,他总是对我笑,我却一直在想他未来的死亡。
还有至少70多个来自各国的人盾已经决定要和电厂、水厂、炼油厂、电信公司共存亡了,我仿佛看见他们慢慢走向死亡。翻看地图,这些地方都是美军1991年首先密集轰炸的场所,1998年也没怎么放过,这次被轰炸也是常识:美国人当然希望首先把城市的能源、通讯、物资供应彻底切断,然后再天黑好办事。
你知道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我每天都和这些将死的人们谈话,他们开心地活着疲倦地反战,里面还有一对瑞典恋人,刚刚十八九岁,“和平”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次次游行,是狂欢节,却并不知道“和平”这两个字太重太重,以至于要以生命承担。我想我恐怕是患了朋友潘文所说的战地记者病,也许要到战后很久才会为我看到的一切而落泪。
当所有的大使馆都准备撤的时候,梵蒂冈大使神父先生和我同机抵达,他要为和平留到战后,向人们证明,此次战争并不是基督徒和穆斯林的战争,而是一场发生在两个总统之间的战争。当大多数媒体都开始最后撤退的时候,菲律宾和韩国的电视媒体竟然昨天刚到,他们要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去见证历史。在残酷战争面前,竟然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人可以为了宗教、为了理想、为了职业而不惜一切代价。
也许他们已经爱上了这里的人民。当你发现你越了解这个城市的人民的时候,你越希望和平能真正到来。这种和平并不只是美国不打,而是说那种可以自由生活的和平。我总是对我的伊拉克朋友说,如果真正有那么一天,和平完全到来,我一定会在伊拉克住很长时间了,因为实在这里太可爱了。
“战争”与“和平”从来没有像在伊拉克这样同时反映出来。我的同伴说,我们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才会想起这里会有战争。所有的人的脸都是平安的,几乎所有的记者来到巴格达的时候都彻底搞蒙了:这到底是他妈怎么回事,来这里简直像度假。
但是这只是假象,了解这个城市越深入,越恐怖,恐怖到我都无法在这里写出来。这里就是台风眼,如果战争打起来,这里将是武器的试验厂,这里可能数万甚至数十万人将死亡,不仅仅因为美军的强硬,还因为伊军的不顾一切。在巴格达地下200米,还有一个巴格达。美军想轰炸、想巷战,OK,没问题,巴格达也用胶布贴了玻璃,还象征性堆了沙袋,但美国能搞定的只有住着数百万平民的巴格达,而不是那个能抵抗核攻击、有着报复打击能力的巴格达。
死亡的场景已经在我眼中预演。有那么几个小时,我再不想做记者了。可能我更愿意做一个商人,往巴格达卖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然后赚到的钱让我和女友在中东游玩。我还记得我在迪拜机场的感觉:我以为我到了《第五元素》所说的外星度假场所,所有旁边的欧洲人、亚洲人、中东人都仿佛是来自各个星际帝国。司机说,如果不打了,他带我去看看巴比伦,那里很美;我说,算了吧,现在想巴比伦实在是太奢侈了。
我发现我对这个国家产生了感情。我试着寻找我对这里眷念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我的回族祖先来自这个地区,也许因为这里的人是我看见过最好的民族,或者就是因为底格里斯河太美了。可要命的是,我和数百万巴格达平民一起,正在底格里斯河畔等待一场结果未知的轰炸。
很多人在看网络看电视看报纸了解伊拉克战争的时候,他们只是在看一个很有悬念的电视连续剧,越刺激越好。这无可厚非,但请在好奇的同时也稍稍想一件事:对于另一些人,这场战争是无法抗拒也无法挽回的生离死别。
我真的好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些天我其实做个梦,一觉醒来就是北京的早晨,虽然有沙尘暴,但却没有悲伤。
——『关天茶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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