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替
   
   玩牌者，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桌子被掀翻。如果说北京朝核问题六方会谈是一个牌局的话，那么实在是一个很混乱的游戏：有人诈胡、有人搅局，而自从今年2月10日朝鲜外务省宣布无限期中止参加六方会谈、并表示朝鲜“已经制造了用于自卫的核武器”以应对美国敌对政策之后，牌桌已经被掀了一半。

   
   这场牌最难打的一个原因是，中美日韩俄五方对朝鲜这个神秘参与者近乎一无所知。5月13日，韩国的通讯社和媒体发表的一幅照片也许最能说明这个局面：访问韩国的美国助理国务卿希尔抵达仁川机场的时候，被发现随身携带了一本关于朝鲜的畅销书。这本书是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教授、朝鲜半岛专家Bradley Martin所著《在慈父领袖抚爱下的朝鲜与金氏王朝》(Under the loving care of the fatherly leader : North Korea and the Kim Dynasty)。这好像一个外科主刀医生准备上手术台，还被发现在看《外科手术快速入门》一样讽刺（或者可怕）。
   
   在信息极其缺乏的情况下，任何捕风捉影的消息都会成为头条。中国丹东那些贩卖日用品给朝鲜人的小商户，最近两年，已经轮番接待了几乎所有世界最著名媒体的采访。当一个卖二手彩电的初中毕业生不断被驻华外电社长追问“您觉得朝鲜会有核武器吗？”、“您觉得目前朝鲜改革进展如何”之类的宏大问题的时候，这简直是新闻专业的莫大耻辱。这也是为什么，韩国媒体任何一个关于朝鲜的错误报道，都能引起大批媒体明知有假也要立刻飞往延吉、丹东的原因——除了那里，还能有什么地方能离朝鲜最近？
   
   六方会谈的庄家中国，其实也并不清楚朝鲜这个昔日盟友的真实情况。2004年10月22－23日，倍受矛盾信息困扰的中国朝鲜问题官员、学者，在北京翠明庄宾馆召开了“朝鲜半岛核问题与东北亚安全学术研讨会”，从会后透露的简报看，对于朝鲜问题，国内各界远没有达成一致。
   
   在朝鲜是否有核武器方面，与会者、复旦大学国研所的蔡建副研究员介绍（http://files.blog-city.com/files/N04/80559/b/korean_nuclear_seminar.PDF ），代表官方的中国外交部朝鲜半岛事务办公室的李杨副主任直接认为所谓朝核危机，并不是想像的那么严重：“朝鲜的目标并不是追求成为一个核国家，制造核危机只是一种手段，以加重与美国讨价还价的筹码”。而代表军方的中国军科院世界军事研究部主任王宜胜研究员干脆就认为，“虽然朝鲜拥有大批优秀的核科学工作者及完整的研究体系，也建造了大量的核设施并可能存在着核武器计划，但是目前的证据尚不能证明朝鲜已经掌握了裂变装置和起爆装置的制造技术，也不能证明朝鲜已经拥有武器级的核原料。”而没有官方和军方情报的大学研究者，一般都不对这个问题发表直接看法。
   
   在中国的朝鲜信息上面，官方和军方显然占有相对准确的情报。这个会议是去年10月召开的，2月朝鲜正式宣布已经拥有核武器之后，中国官方并没有调整自己的立场。5月12日的《纽约时报》发表了对中国朝鲜半岛事务办公室杨希雨主任的独家专访（http://www.nytimes.com/2005/05/13/international/asia/13korea.html），也表明，中国官方认为没有确实的证据表明朝鲜准备测试核武器。这是否意味着，甚至对朝鲜核武声明，中国并不认为其真实性有多高？
   
   在美国，其实也有人和中国官方同样的判断。美国主流外交刊物《外交》（Foreign Affairs）今年在1/2月和3/4月两期，发表长篇重头文章及其争论：《朝鲜在骗人吗？》（http://www.foreignaffairs.org/20050101faessay84109/selig-s-harrison/did-north-korea-cheat.html）。作者Selig S. Harrison是美国国际政策中心美国朝韩政策特别工作组主席、亚洲项目主任，他认为最新证据表明，布什政府处理朝鲜情报方面有误报、歪曲的现象，夸大了朝鲜的核武能力，而朝鲜为了面子问题，干脆就将错就错，宣布自己拥有核武，以进行讹诈，希望自己更加被重视。他提醒，伊拉克的情报错误以及事后由此引发的战争是朝鲜核物问题的前车之鉴。
   
   中国军控研究专家、清华大学国研所的李彬研究员在《军备控制研究与进展》上撰文进一步分析解释了朝鲜的核武发展，指出朝鲜在从剩余核燃料中提取钚的能力是具备的，而且也是隐瞒不了的，因为剩余核燃料数量是国际监控的（今年5月11日，朝鲜宣布完成对宁边5兆瓦级核反应堆8000余根燃料棒的回收工作），但钚只能用于制造内爆法原子弹，而且工艺复杂。近年朝鲜转向浓缩铀计划，浓缩铀是可以制造枪法原子弹，设计制造稍微简单一点，但是浓缩铀的生产在外观上是根本无法隐藏的（因为需要庞大的提取设备和长时间的制造流程），朝鲜的转向只能说明，也许他们拥有一两颗钚制造的内爆法原子弹，但更加有可能的是朝鲜对其钚制造内爆法原子弹缺乏信心。
   
   如果目前中国官方和军控方面学者的情报是准确的，朝鲜和美国的确就在演一个互相诈胡的游戏。美国希望夸大朝鲜核武能力，完成其赋予朝鲜的“邪恶轴心”的形象；朝鲜也乐得顺水推舟，宣布拥有核武器，对外提高谈判价码，对内在经济改革失败的时候提高朝鲜军民对其政权的信心。而参与牌局的另一方日本，更是不断搅局，先是在朝核问题谈判桌上提出了绑架问题，现在又要求召开朝鲜不参加的朝鲜问题五方、四方会谈，更是让局面乱上加乱。
   
   庄家中国处在了很尴尬的局面。面对如何打破这样局面，中国官方和某些学者有着明显的意见分歧。以时殷弘为代表的学者，近些年来一直认为，为了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目标，中国应该和美国进行更加积极的合作。
   
   但中国官方不认为这种积极合作（比如制裁朝鲜）是可行的。中国朝鲜问题最高专门官员杨希雨主任在接受《纽约时报》专访的时候，直言中国对朝鲜的影响是有限的，很大程度是美国不配合，不但不制造好的谈判氛围，还不断以“暴君”的字眼辱骂朝鲜领导人。在提及制裁手段的时候，杨主任说，“如果你回顾历史，你无法找到许多例子来显示制裁能达到很好的结果。”
   
   的确，在历史上，中国从反方面体验过这种手段的失败。不过，当出现诈胡、搅局、翻桌情况时，庄家又不想用强力手段制止，这圈六方会谈牌，如果要想继续打下去，也只能等参与者朝鲜自己回心转意了。
   
   
   （For 青年参考 删节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