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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 西风独自凉
1986年唐德刚与夏志清因《红楼梦》引发的论战,在海外轰动一时,但多属意气之争,于红学本身价值不大。对英国文学五体投地的夏志清,写了张“大字报”,认为潇湘妃子“刚同宝玉相会的时候应该很美,但不多久身体转弱,也就美不到那里去了,因之我在《红楼》章里特别强调她的病体病容,藉以纠正一般读者(包括德刚在内)对林姑娘所存的幻想”(《谏友篇一驳唐德刚〈海外读红楼〉》)。
夏志清以为林姑娘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即无足轻重,强调其“病体病容”不比“刚同宝玉相会的时候”,意在纠正读者诸君以为她还值得宝玉去爱的错误观念。
然而,宝玉爱妹妹弱柳扶风,更爱她吐气如兰:诗词在众姐妹之上,心比比干多一窍,最难得的是,她是宝玉反抗读死书、死读书的千古知音。那个年代,大家公子能跳出“学而优则仕”的酱缸已属不易,女儿有这般见识堪称天人,能不让宝玉爱得死去活来?这一切,视中不如西的夏志清似乎很难理解。
胡适的关门弟子岂是好撩拨的?《红楼遗祸——对夏志清“大字报”的答复》针锋相对,寓庄于谐,拳拳到肉,从人品、文品、学识、对中国文学的理解等方面全面剖析夏志清,认为“夏先生那种骄横的个性,和惟我独尊心态的养成”,乃至“崇洋自卑的心态”,是“学术界姑息养奸的结果”。
这一大巴掌扇下去,恰似晴空霹雳,夏志清顿时偃旗息鼓。
鲁迅笔战猛字当头,而德刚行文之老辣、锋利,犹在鲁迅之上。待看到唐德刚作于1950年代的《梅兰芳传稿》,“每逢严冬腊月,当兰芳把孝敬他们的红色纸包儿(那里面的蕴藏往往超过他们几个月的收入)递过去时,你可看到那些老人们昏花的眼角内涌出丝丝的热泪,透过蓬松的白色胡须,滴到满是油渍子的破皮袍子上去”,尘封的历史刹那间含情脉脉。
寥寥数笔,传主的人格魅力令读者如沐春风;1997年《林彪儿媳张宁女士自传序》,融历史风云、红颜际遇于一炉,引花蕊夫人的“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个是男儿”,道尽美女和民族的悲哀,非性情中人如德刚者莫办。
唐德刚素有史学大家之誉,去世之后,声誉日隆。叫好又叫座的《晚清七十年》、《袁氏当国》等大作,优点人们已说得很多。而袁伟时、杨奎松等大陆史学界的代表人物却一直保持沉默,是“心有千千结”,还是自恃身份,非我所能知也。
好在我一无名之辈,胡乱道来,错了也不打紧,权当抛砖引玉。
唐德刚文笔了得,对口述历史的贡献及其作品在大陆读者脑中掀起的思想风暴,凸显一个优秀的“历史说书人”的素质,非“诸葛亮是个帅哥”、“文字狱维持了社会稳定”[1]、“清兵杀入关内掳掠,很难说悲,也很难说喜”[2]等百家酱坛聊斋学者可比。
不过,要说唐德刚是史学大家,倒正应了那句老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史书看得越多,越觉得“叙述的方式和角度,往往比叙述的内容更重要,因为它们决定了叙述的内容”(田晓菲《幽暗的树林》)的中肯、到位。
周策纵为唐德刚《胡适杂忆》作序:“大凡文字写得最美最生动的,最难同时得事理的平实,因为作者不能不有艺术的夸张。德刚行文如行云流水,明珠走盘,直欲驱使鬼神,有时也许会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但我们不可因他这滔滔雄辩的‘美言’,便误以为‘不信’。德刚有极大的真实度”。
问题就在这里:“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的唐德刚,著史每每忘了老师“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的教训,以致“大胆假设”有余,“小心求证”不足。有时竟人云亦云,甚至满嘴跑马,硬伤累累,如被认为是唐氏代表作的《晚清七十年》:
“自有其党派成见的共产党人则根本否定‘辛亥革命’之为‘革命’。”
中共对辛亥革命向来坚持肯定态度,何来否定之说?毛泽东认为“辛亥革命有它的胜利,它打倒了直接依赖帝国主义的清朝皇帝。”(《毛泽东文集》第2卷,1993年版,第402页。)“民主共和国观念从此深入人心”(《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4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0年版,第546页。)辛亥革命以后,“谁要再想做皇帝,就做不成了。所以我们说它有伟大的历史意义。”(《毛泽东文集》第6卷,1999年版,第345~346页。)[3]邓小平、江泽民、胡耀邦、胡锦涛对辛亥革命和孙中山的评价亦非常之高。
唐氏彻底否定五四、太平天国,极力推崇北伐、孙文(孙文是“近代中国最高层领袖中,凤毛麟角的现代人,是真能摆脱中国封建帝王和官僚传统而笃信民权的民主政治家”),以国民党的“视角”观照历史,可议之处在在多有(参见袁伟时《近代中国论衡》)。
关于太平天国,唐氏认为:“洪、杨一伙实在是我国历史上,第二次社会转型期中的第一批从事转型的先驱,只是这批乡下哥哥,草莽英雄,知识太低,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在中国社会第二次大转型运动中的历史作用,而做了个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罢了。”
“洪、杨一伙”历时十数年,一度占据了半壁江山,摇摇欲坠的满清,不得不允许汉族军头(曾国藩、李鸿章)的兴起,为后来的洋务运动、北洋、辛亥革命打下了基础,怎么能说是“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呢?“洪、杨一伙”固然暴虐,满清、曾国藩何尝是善人?
在此之前,唐氏肯定鸦片战争的重要性,便是其推动了中国从帝制阶段向民治阶段的转型。那么,对极大地削弱了满清统治基础的“洪、杨一伙”,除了合理的批判,亦当如是观之。对农民起义的评价,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未为可取。
唐氏《毛泽东简传要义评述》:“毛泽东那几杆破枪,居然把蒋介石的美式配备的四百万大军打得片甲不留。指挥数万至数十万大军的国军主帅在阵前被活捉的,如王耀武、杜聿明、黄维、宋希濂等至数十人之多。这不但是中国战争史上无此先例,世界史上,亦未尝一见!”
果然“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 可是,“德刚有极大的真实度”,又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小米加步枪打败美式蒋军的神话,海外亦有市场,真是教人情何以堪。
中共东北野战军最困难的时期,朝鲜方面支援了2000多车皮日军留下的战略物资,有的是无代价支援,有的是通过物资交换取得[4];苏联向中共东北野战军提供步枪约70万支,机枪约12000—14000挺,各种炮约4000门,坦克约600辆,汽车约2000多辆,另有弹药库679座,800余架飞机和炮艇若干,“从而极大地缩短了中共中央原先预计的彻底战胜国民党的时间表”[5]。
一篇短文不可能将唐氏作品的缺憾、荒谬一网打尽。个人感觉,《晚清七十年》、《袁氏当国》等作品对拓宽视野、打开思路,自有其价值在,若与袁伟时等学者关于近代史的作品对照阅读,在为唐氏文采叫好的同时,对其笔下“事理的平实”亦会有一个崭新的认识。
注释:
[1] 2005年10月18日,《兰州晚报》记者:“雍正大兴‘文字狱’是不是影响了社会的发展?”阎崇年:“雍正的这一做法对于清王朝国家的统一、减弱诋毁政权还是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满学专家破解清史“疑案”》,2005年10月20日兰州晚报)
[2]阎崇年:皇太极5次带兵杀入关内,有一次掳掠“人牲97万头”,对于当时新兴的清政权来说当然是喜剧:扩大了影响,为入关增加了经济基础;对中原百姓来说肯定是悲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历史是在多维中发展的,很难说悲,也很难说喜。(《阎崇年:我赞成修改历史教科书》,2006年11月05日晶报)
[3]转引自杨燕华《中国共产党对辛亥革命的评价及其意义》,《上海党史与党建》,2002年第4期。
[4]刘统《解放战争中东北野战军武器来源探讨――兼与杨奎松先生商榷》,《党的文献》,2000年第4期。
[5]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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