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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之果(21——30小节)

二十一

   农忙假前后,学校团委派了名高中毕业班的女同学,帮助六六级三班建立自己的团组织。对这个组织来说,这不啻是片肥沃的处女地。

   女同学姓龚,是班上的文体委员,校团委、学生会的积极分子。她组织同学们学习团章和主席著作中有关青年思想运动方面的论著,请校团委书记,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老师,到班上讲团课。第一批发展的对象都是工农子弟。作为一般劳动人民家庭出身的代表,郑新破例被吸收进入那个圈子。

   每逢星期三、四,一到课外活动时间,他们便抬着板凳上礼堂或下操场墙脚下的槐树丛里去学习、讨论,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龚大姐还经常找他们个别谈话。她是个严肃但活跃的姑娘,圆圆的脸,短辫子,穿著朴素大方。她已到了发育成熟的年龄,有的低年级的学生误把她当成年轻的老师。她负责学生会的墙报工作。她写的一篇学雷锋的文章登在青年日报上。她以一名共青团员的热情投入了新的工作,很快赢得了几个发展对象的好感。他们向她汇报自己的思想状况,除口头的汇报外,每隔一周还交一份书面汇报。

   他们是被挑选出来的人,一心盼望早日加入团组织。他们不仅在学校和她交心,而且放学后也常常找到她家里去。龚大姐家住图书馆附近的一条小街上。他们一去就帮着挑水,挑煤球。郑新对李富坤谈起过这事,郑新是在发现别人这么做以后不甘落伍才跟着去的。龚大姐家里有个生病的老人,爸爸在药铺上班的刘彰便主动给她捡药。女同学带小女孩——一个五岁左右寄养在她家的外侄女——上街,用自己舍不得花的零用钱买糖果给她吃。

   有不符合团章要求的地方,龚大姐都及时给指出来。郑新的问题是不够团结同学,对入团抱有个人主义动机。这后一条是他自己作自我批评时说出来的。“我认为入了团对操行鉴定和今后的升学就有了保障。”郑新态度诚恳地说。“我这种想法是极端错误的,团组织不是一个保险组织。我们入团的动机首先应该纯洁。”他主动去找龚大姐交心,注意她脸上的表情,感觉到她思想的明晰,心灵的温暖。龚大姐对他笑脸常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聆听她的教导,像个听话的小兄弟,常常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对王英来说,关键是得把学习成绩突上去,做到又红又专。在老师的个别辅导下,她语文、政治有了长进,但数学、英语仍然处于倒数第几名上。她英语记不住单词,分不清时态,数学立不起方程。她最头痛的就是立方程解应用题,那未知数与已知数之间的关系简直就像一座迷宫,她钻进去就很难钻得出来。“我担心自己太笨了。”她对龚大姐说。

   “聪明和笨都不是天生的。”

   “可老师花了那么多时间辅导我,我成绩却照样上不去。”

   “老师的辅导只是外因,还得通过内因起作用。”

   “你认为我主观上不够努力?”

   “你说呢?你并不笨。”

   “我不知道,有时觉得老师个别辅导我,是嫌我笨。”

   “老师不会那么想,辅导工农子弟是他们应尽的义务。”

   “可数学老师讲的我都听不进。”王英做出委屈的样子说。“她每次到我座位上来,我都感到神经紧张。别的同学都看着我们。一道题她讲了又讲,可我却越听越糊涂……”

   “她讲解的方法有什么不对吗?”

   “不,都认为她是有教学经验的老师。”

   龚大姐莞尔一笑,说:“你应该听得进。你不是为你自己学知识,科任老师也不仅仅是为了辅导你。我们都只有一个目标——为革命而学。”

   “我学习目的是明确的。”

   “这点我完全相信。”

   坐在下操场槐树丛边的石墩上,四周微风吹拂,荫凉处撒满斑斑点点的阳光。令人困倦的天气。这段时间王英常常感到困倦,令人舒畅的、懒洋洋的困倦。她不能集中心思学习。

   龚大姐沉默了,抬头往操场上望。她今天穿了件花府绸衬衣,尺寸宽大,但王英还是注意到她胸部突出的侧面。王英思想突然走了神,想到衬衣下那对柔软、坚挺的球状体。近来,变化已在她身上发生,她既担忧又感觉神秘。她的身体还像个男孩,但那个部位已开始发育,那常常使她着迷……一些画面在王英脑子里闪过——它们往往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她微微涨红了脸,赶忙把视线调开。

   从操场上滚过来一个球,滚到她俩前面一点停下来。王英看着它蹦蹦跳跳地穿过坚硬的泥地,贴着草地滚动,速度慢下来,最后不动了。要是平常,她准会跳起来捡。但此刻,她望望球,坐着没动。一个二班的男同学跑过来捡走了。

   “你还没向我谈谈你的理想。”龚大姐打破沉默,说。

   “我个人的?”

   “你个人的。”

   “我已向老师谈过,作文上也写过了,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普通的劳动者。”

   龚大姐微笑地注视着她。王英心情又变得开朗起来了。“像我爸爸那样,当一名普通的工人。”她自嘲地轻声一笑。“可是你知道我以前想当什么吗?”

   “不知道。”龚大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我想当一名歌唱家。”

   “你歌唱得不错。”

   “你不是讽刺我吧?”王英高兴地说,又一次涨红了脸。

   “哦,不是,你真的唱得不错。”龚大姐说。“那次青年节文娱晚会上,你唱得很有感情……”

   “我知道唱歌是一回事,想当歌唱家又是一回事。”王英说。“对成名成家的资产阶级思想,我已作了批判,早就有所认识。”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下面这事,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话就说出口了。“我们班上还有个别同学抱着这种思想,前段时间我还和她耍得很好,下乡住在一块。她到现在还看不起普通劳动者……”

   “你向老师谈过这事吗?”

   “我不想反映同学。”

   “你们都这么想?”

   “不,我知道好多同学都向老师反映问题。”王英说。“被反映的同学恨他们,骂他们是特务。”

   “出现过打击报复现象吗?”

   “这倒不敢,只是背后骂几句。”

   “怕别人背后骂怪话?”龚大姐笑了笑,说。“以前也有同学背后骂过我。”

   “骂你是特务吗?”

   “差不多,还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龚大姐说。“我们应该正确对待。开始,一些同学还不习惯,这需要时间。不要怕风言风语,打击报复。反映问题并不是针对某个同学,而是针对错误思想。共青团是先进青年的组织,每一个团员在同落后、错误以及一切不符合革命利益的思想行为作斗争的过程中,都应该起先锋模范作用……你现在还不是团员,但应该以团员的标准要求自己……”

   王英默默地听着,心里却很矛盾。一方面,她和谢玲交朋友,主动接近她,和她打得火热;另一方面,她又感到自己不能真正喜欢她,始终有点貌合神离。原因也许并不在思想认识上。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里面并没什么原则性的斗争。检举一个同学是为了帮助他。你只有帮助一个你喜欢的人,你是为了爱护他。但她是为了爱护谢玲吗?和龚大姐交过心后,她穿过操场朝教学楼走去,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班主任反映。

   她不喜欢谢玲的骄傲,不喜欢谢玲看不起普通的劳动者、看不起像她爸爸那样的劳动人民,不喜欢她下乡劳动偷着戴表——还知道英纳格是世界上最好的表,也不喜欢她总是轻轻松松地就能得到好成绩。但是她还没下决心当“特务”,她还不想迈出这一步,或者说还在犹豫不决。

   一个念头在王英心里闪过:要是龚大姐以后过问这事怎么办?经过上下操场间的斜坡时,这念头突然闪现在她头脑中,使她脚步放慢下来,要是她知道我没向班主任反映,没用一个团员的标准要求自己,会不会延期批准我的入团申请?啊,我太想入团了,我一定要在第一批加入,第二批我会受不了!如此一想,她便转身朝四合院走去。

   

   

   二十二

   当王英和龚大姐在槐树丛边交心时,办公室里也在进行另一场谈话。

   “随便谈谈吧。”班主任说。“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可你好像一直在躲着我。”

   “我并没躲着你。”李富坤说。

   “我希望是这样。班主任你是躲不了的;对你,我也不想放手不管。”

   办公室里只有师生俩。班主任刚吃了块蛋糕。李富坤进来时,看见他正丢掉捏成一团的蛋糕纸,掸掉掉在裤子上的蛋糕屑,掏手巾擦手和嘴。

   “这段时间你在读什么书?”班主任往椅背上一靠,微笑着问。

   李富坤在读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传》,但他却说:“一本文艺理论书籍。”

   “读过《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吗?”

   “读过。”

   “应该反复读。那上面什么都讲清楚了。”班主任打了个嗝。“它能帮助你辨别什么是香花,什么是毒草;什么是人民大众的革命文学,什么是剥削阶级的帮闲文学。你读那些作品,缺乏批判精神。你需要的就是这个,你说是吗?”

   “是的。”

   “你好像有文学爱好,这要加以正确引导。”班主任说。“我们不会用行政命令的方式要求你读什么或不读什么,这要通过你自己的思想。我们不说这种趣味就是小资产阶级的。我年轻时也有这样的爱好,还有志于文学创作,当一名作家,写出新时代的革命文学作品,像《红岩》、《青春之歌》那样的作品……”

   班主任起身冲茶,李富坤望着他的背景。这是一场交心吗?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他讥讽地想,像他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当不成作家的。“我读过俄罗斯文学,读过《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铁流》、《青年近卫军》这类作品,但我还是更喜欢国内的革命文学作品。许云锋、卢嘉川、杨子云都是写的很生动的、有血有肉的人物。”班主任重新坐定,架起两条腿说。“他们贴近现实,贴近时代,与我们的思想一脉相通,我喜欢他们,也喜欢江姐、林道静这样的女主人公。”李富坤笑了笑,班主任说:“我大学毕业那年,还真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取材于现实生活——反右斗争。我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心充满激情……”就像披露他单相思的初恋的秘密,班主任谈到他那部夭折的长篇小说,它的主题、构思和人物;它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等等。李富坤却在想,那就像一名普通的石匠企图雕刻希腊罗马式的雕像,注定了劳而无功。李富坤喜欢的主人公是小耐尔,大卫.柯波菲尔。说到文学,他的思想就是自由的,他觉得自己的趣味更高明。他喜欢狄更斯的所有(能在图书馆借到的)作品。可惜狄更斯没学过《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你喜欢鲁迅的作品?” 班主任问。

   “喜欢。”他说。

   “鲁迅的作品相当深刻,要仔细领会。我们已学过他的两篇文章,以后还要学……”

   李富坤已借阅过鲁迅选集。课文里学过的那两篇文章是《一件小事》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在李富坤看来,三味书屋的私塾先生并不十分凶狠,他只是叫学生们死读书,偶尔用戒尺打打调皮鬼的手心,他不讲阶级成份,对自己的学生一视同仁。那样的好先生现在上哪儿去找?三味书屋并不可怕,相反,十分美好。这样的想法在教学大纲上是找不到的。当然,班主任找他来并不是为了和他讨论鲁迅先生的作品。班主任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但你有时也拿不准是好是坏,那张似乎戴着面具的脸喜怒无常。要谈的正题还搁在一边,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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