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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之果(11——20小节)

十一

   他们穿过公园,走捷径,上河边那片荒滩去。

   荒滩一侧靠河,一侧紧靠市郊公路。以前上面长着芦苇,一大片沙地一片片卵石滩。大跃进时期,芦苇砍光了,开辟成菜地。靠近市郊一方的低洼地大水天被洪水淹没,枯水季节断了流,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水塘。他们穿过荒滩,去远处一个有水母和对虾的水洼。

   太阳还很高,天气炎热。他们已经走出汗了。他和陈永宁落在后面一点,两人把鞋脱来提在手里,光脚踩在太阳晒热的、软绵绵的沙地上。

   “没想到你们是上这地方来。”李富坤说。抬头望望两只飞得很高的小鸟,它们在寂静中发出云雀般嘹亮的叫声,扇着翅膀停在空中的一点上。远处地势较高的地方长着几棵柳树,附近菜畦里零零星星地散布着郊区生产队的农民。

   “你以前来过这儿?”

   “读小学时经常来,一进中学就没来过了。”

   “也来摸虾子?”

   “不,摸九香虫——听说过吗?”

   “困难年在摊子上买来吃过。”

   “我们摸来自己吃。”他说,他查过字典,没查出这种可食用昆虫的学名。当地人叫“屁斑虫”。“必须要有雾的天气。大雾弥漫,它们都躲在鹅卵石下。有时搬开一块石头,能摸到满满一把。”

   “那时一角钱只能买一小纸包,吃起来很香。”陈永宁说,上路边麦地里摘了一角野豌豆,做成哨子吹起来。

   “可有时也很难摸。”他继续说,望了望前面乱石和沙滩中显现的一片发蓝的水面。“雾一散,它们便从石缝里飞出来,发出嗡嗡声,我们脱下衣服扇,扇着一个,就装一个进布袋里……”

   他还从来没向人谈起过这事。那河滩上的雾、那昆虫飞动的扇翅声、那饥饿中的扑击须臾间出现在头脑里。在学校,没人谈六0年。那两三个饥饿的年头,他们一伙孩子靠捕捉九香虫充饥,也靠隔壁院子里神甫种的香蕉树树头充饥。他饿得皮包骨头,得上了肝炎险些丧命。他小学毕业后耽误了一年才考进中学的。

   “你会游泳吗?”陈永宁问。

   “不怎么会。”

   “我们班上的干鸭子可不多。你应该学会,我来教你……我读小学二年级就会游泳了。”

   “你家里准你下河?”

   “我爸爸一手一脚把我教会的。”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问。

   “我妈,一个姐姐,一个兄弟。”

   “你妈也在工作?”

   “和我爸爸一个厂。”

   这是第一次,他打听别人家里的事。同学们对彼此的家庭情况都很了解。尤其是女同学,别人家里有些什么人,父母在什么单位工作,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多半来自普通劳动人民家庭。父母有站柜台的,在街道生产上班的,搞体力劳动的,也有在市场上摆摊子的。只有邓洪的父亲是一家棕绳厂的党委副书记,谢玲的父亲是商业局一名副科长。母亲中有不少是家庭妇女。同学们心目中最理想的父母,便是双双在国营单位工作、有一个好出身的父母。但像这样的父母并不多。

   陈永宁的爸爸会游泳,也会打篮球,拉小提琴、二胡。他是厂工会主席。他谈到他时有种自豪感。这方面,李富坤没什么好说的。每当别人谈到爸爸,他便保持沉默。

   他俩穿过一片熟透的豌豆地,来到水边沙滩上。几个早到的同学已脱了衣服下水去了。

   水很清凉,站在沙滩上便能感到一股凉爽的气息。陈永宁在一块岩石边脱掉衣服裤子,光裸着身体走进水里。他身体匀称,结实,皮肤晒得棕黄,趟到齐肚脐深处,他站下来浇水拍了拍胸口。

   “好凉快!”他转过身来说。“你也下来。”

   “我等会儿下来。”他说。

   陈永宁游着蛙泳追几个伙伴去了。他站在沙滩上观望了一会儿。水洼不算小,在前面沙咀上转了个弯,那头的水面被岩石挡住了。水深的地方一片碧绿,越朝岸色调越浅。岸边的水清澈见底,沙石粒粒可见。

   掀起的浪花并未打破两岸间那片椭圆如镜的深水湾。一只鹰在低空盘旋,突然向岩石后面的水域俯冲,几秒钟后又急速升起,扇翅朝远处河湾飞去。

   他到离岸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弯下腰去,观赏水中游动的水母。它们从水深的地方缓缓升起,他看见了一只,接着又看见了一只,两只。它们游得不慌不忙,悠闲自在,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他的脸已凑得很近,嗅到一股夹杂着苔藓味的水的气息。他伸手捞了一只。它在手中变成粘乎乎的一团鼻涕。但一放进水里又获得了生命,活过来,一张一缩地游走了。

   他回到岸上,脱掉衣服,下水去摸虾子。水深的地方他不敢去。他一个虾子没摸着,伙伴们便游过来了。他趟到旁边的浅水滩上扑打了一阵,上岸穿上衣服。

   藏虾子的石头在浅水滩外,或沉没在水中,或露出一个顶。他拿上网兜,站在水中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陈永宁摸到第一只虾子,抛给他。他没接住,虾子掉到后面的浅水中去了。

   他们找到块石头,深吸口气,潜下去,双脚在水面上拍打着水,绕石头一圈,然后兀地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高举攥着虾子的手。

   陈永宁嘴里含着虾子朝他游过来。水梳洗过的头发搭在他光滑的额头上。他眼睛有点儿充血,鼓起两边腮帮,抿紧泡得发白的嘴唇。他游着蛙泳过来,手摸着石头,站直了身体。

   他站在齐小腹深的水中,脚下升起的一团浑水遮住了他小腹以下的部位。接着,他往前移了两步,那个刚开始发育的部位从水中露了出来。他注视着,脸上的表情坦然。他看着他弯下腰,吐出含在嘴里的三只对虾。

   “一次摸着的。”陈永宁说。

   三只沾着唾液、滑溜溜的虾子像死过去了一样。可一会儿,动了动触须,伸了伸多节的细腿,活过来了,开始在石头上爬动。长着长长的前夹,一只母虾腹背上长着暗绿色的茸毛。

   “咸津津的,老大股腥味。”他吐口唾沫,喝水漱了漱口。

   他身上有种吸引他的地方。他俩目光相遇,陈永宁朝他笑笑。接着,他游开去了。他目光追随着他。他感觉到他的目光,潜水前,又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这片水洼和下午的这段时光是属于他俩的。他又一次体验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它不同于他所熟悉的任何其他感觉。它多么奇怪。它存在又难以捉摸。像水中游动的鱼,潜游了长长一段距离后又一次探出水面。

   太阳已偏西,他们还正在兴头上。

   “该走了。”一个伙伴说,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抹干头发上的水。

   “再摸一会儿。”另一个住读的同学说。“反正开饭的时间都过了。”

   “再不走恐怕连晚自习也赶不上了。”

   他们离开那片水洼时,太阳已接近山颠。开阔的沙坝上升起灰蒙蒙的雾气,郊区灰色的瓦房和河岸像一道弧形的边镶嵌在远处的边缘上。为了赶上晚自习,他们不得不一路小跑着往回走。

   

   

   十二

   每年五、六月,学校都放农忙假一周,到乡下参加劳动。

   这是学校生活中一个必不可少的项目。事前就开了动员大会。提出的口号是:向贫下中农学习,和贫下中农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

   同学们互相搭伴。他们只带铺盖卷,草席,盥洗用具。只去一个星期,不少同学连换洗衣服也不带。轻装上阵,这也是个附带的口号。

   星期天一大早出发,沿着河边一条小路往上游走上三十里路。中途走走停停,到达目的地已过晌午。队伍解散后,大家坐在草地上吃自带的干粮。大队派人来给他们作当前农村阶级斗争形势的报告。报告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山服,一张太阳晒黑的宽脸膛,络腮胡,某大队的党支书。他首先谈到“四清”运动所取得的丰硕成果;谈到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他们大队原来有这类家庭四十七户,通过“四清”给漏划的地、富分子重新戴上帽子后,使这类家庭增加到五十四户;有两户地主、一户富农畏罪自杀,其中一户未遂……还谈到忆苦思甜,发动群众,清理阶级队伍,等等。

   李富坤记起上次农忙假,他们接受阶级斗争教育,列队参观了住在半坡岩洞里的一家人。大伙牵成线从一条小路上去,在岩洞前参观片刻,又从另一条小路下来。岩洞里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谷草铺的地铺,破旧不堪的棉絮,一口石头垒的灶把岩壁熏得黢黑。没有人解说,一家人呆呆地坐在岩洞口,就像是旧社会的穷人,有如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任人观赏。他至今还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谁让这一家人过上这种生活的。

   那是贫困地区,这里是较富裕的经济区,但阶级斗争同样很激烈。出现了地、富分子破坏生产的现象,出现了暗中散布谣言、国民党反动派要反攻大陆的现象,出现了反攻倒算、念念不忘在土改时被没收的房产的现象,个别地方甚至出现了利用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对贫下中农进行打击报复的现象。阶级敌人是不甘心灭亡的,妄图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但,广大农村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们的阴谋注定了不能得逞,“四清”运动彻底粉碎了他们的美梦。

   报告完毕,各班级由班主任和队委会的人带队,挨家挨户分了下去。

   他们班分在坝上。他们属于最后分下去的一批,顺着一条红褐色的沙土大路走了好半天。班主任和一个矮个子贫下中农走在前面,班主任最近被学校党支部批准为预备党员,情绪亢奋,一路说个不停。他们则沉默不语,一个个都走得疲倦了。大路穿过平坦的坝子,路边一块块菜地,沟垄整整齐齐,延伸出去很远。远远地望得见江岸,寂静中隐约听得见滩头的涛声。

   

   

   十三

   李富坤和陈永宁分在一户姓江的贫农家里。他俩放下行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担着桶到井里去挑水。水井在坎下,几户人公用的。他俩在井边也碰上别的挑水的同学。帮贫下中农做家务是劳动锻炼的一个重要内容,同学们之间有责任互相监督。他俩一共挑了六挑水,把水缸灌满,才坐下来休息。

   草房单门独户。门前有一大片菜地,长着茄子、海椒、番茄。番茄长在路边上,果实有青有黄,一棵棵都用竹条支撑着。菜地边缘有道土埂,高出地面,像道堤坝,上面长着桑树、黄荆丛。四周竹笼环绕,房前屋后则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一笼竹。敞坝边上两根木桩支着的竹竿上晾晒着女人的内衣内裤和小儿穿的衣服。一根木桩上挂着双男人穿的布鞋,青灯芯绒鞋帮,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门前的屋檐下,一个大簸箕晾晒着麦子。此外,几只鸡在敞坝四周觅食,一只毛耸耸的小狗懒洋洋地蹲伏在檐下柴草中。

   男主人四十来岁,瘦黄的脸,一双机警的小眼睛,下巴上蓄着绺山羊胡。他打双光脚,中上装袖子卷到手肘上,在给他俩铺床,从屋里抱出一大抱旧草。他俩近屋去,把剩下的草抱出来。房主人爬上一道楼梯,从竹楼上抛下一大捆新草。他俩解开篾条,铺在扫干净的床篾笆折上。女主人把吃奶的娃儿放在竹椅里,过来帮他俩把草铺平。草是上年的,窸窣作响,仍然散发出一股稻禾的清香。她身上有股奶味和小孩的尿味。一捆不够,她叫男主人再抛一捆下来。她站在床前,抬起手臂别头上的钢夹,胸前挺起的衬衣里乳房颤巍巍地抖动了一下。床铺好后,她上隔壁房间去拿来了一个装高粱壳的枕头,浅蓝色麻布套子,两头手工绣了花,长溜溜、方方正正的。 “去把帐子拿来。”男主人从竹楼上下来说。他们铺床时,他一直呆在竹楼上顺整东西。 “那床帐子千巴万补不像样了。”女主人说。 “你怕两位同学笑话?” 他俩表示不用帐子。男主人涩笑一声,说:“乡下不比城里,你俩到晚上就晓得了,没帐子别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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