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人物传记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文学,小说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文学,小说]->[苦涩之果(1——10小节)]
文学,小说
·苦涩之果
·苦涩之果(1——10小节)
·苦涩之果(11——20小节)
·苦涩之果(21——30小节)
·苦涩之果(31——40小节)
·苦涩之果(41——50小节)
·苦涩之果(51——59小节)
·迷失在1966
·迷失在1966(1——12章)上部
·迷失在1966(1——12章)上部
·迷失在1966(13——22章)上部
·迷失在1966(23——31章)上部
·迷失在1966(32——42章)下部
·迷失在1966(43——52章)下部
·迷失在1966(53——60章)下部
·另类
·另类(1——10章)上部
·另类(11——20章)上部
·另类(21——31章)上部
·另类(32——41章)下部
·另类(42——51章)下部
·另类(52——60章)下部
·一部描写文革的长篇小说
·我经历,但我并不知道
·对话与探讨
·也谈红经典
·阅读及其不满
·迷失在1966(43——52章)下部
·城市与塑像(前言)
·城市与塑像(1——8小节)
·城市与塑像(9——18小节)
·城市与塑像(第二部19——27小节)
·城市与塑像(第二部28——36小节)
·迷失在1966(46——52章)补遗
·迷失在1966(4——12章)补遗
·城市与塑像(14——18小节)补遗
·一个普通人的几个小故事(纪实)
欢迎在此做广告
苦涩之果(1——10小节)

   参观地主庄园画展那天,是十一月一个阴沉、晦暗的日子。那天早晨,李富坤和同学们一道,在集合哨声中来到操场上。天气骤然降温,同学们都穿上了冬装,站在操场上黑压压一片。班主任一张严峻的脸,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指挥官,穿着件青灯芯绒军干装站在队列前。他身后是两株高大的槐树。风吹落一片片枯黄的树叶,吊在槐树横梁间的爬杆也在轻轻摇晃着。

   地主庄园是本省最闻名的一个。它的罪恶事实已作过大量报道,印成教材,写成小册子,在电台上广播。但图片绘画却具有直观的效果。当时,很注重这个。一进大厅,迎面便是一副毛笔书写的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字体遒劲,衬托在绛红色的金丝绒帷幔上。大厅底层玻璃窗都被遮了起来,深褐色的幕布把宽敞的厅室隔成一个个展览间。展览分内容、项目陈设。在一名手拿细木棍的女解说员的指引下,他们缓步经过放置在入口处玻璃柜里的庄园模型,悬挂在幕布上的庄园平面示意图。同学们排队进场时还在小声说着话,但一步入大厅,便变得鸦雀无声。

   展出的图片种类繁多。有剥削用的风车、斗和秤,有血写的卖身契,沾满血迹的皮鞭、刑具,关押穷人的牢房、地牢、凶恶的狼狗和脚镣手铐;也有画家们用粗劣的色彩描画的面黄肌瘦的农民,头戴破草帽手拄一根木棍的讨饭的老人,瘦骨如柴的妇女、孩子……面对这些阴森可怕的画面,同学们都屏住气,睁大了眼睛。这不仅仅是一座地主庄园。这是整个旧社会的缩影。

   同学们跟解说员前去了,李富坤还站在一幅画前。画面上一个交不起租的农民被捆绑在一根柱子上,地主的狗腿子用气枪把气打进他膨胀起来的身体里。狗腿子狞笑着,充气的肚皮像孕妇的肚子,破衣服下面的纽扣都崩掉了。画面似乎产生了一种动感,刹那间变得栩栩如生。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幻境中,他似乎是唯一的目击者。他对着那肚子、那被痛苦扭曲的脸望了会儿,转身走出了展览厅。

   门口站着一些别的年级的同学。他们刚刚参观了出来,一个个像做了场噩梦似的沉默不语。他在右手石柱一侧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前铁栏栅圈起来的花圃里开着白、黄、紫三色菊花。铁条锈迹斑斑,有一排圆圈组成的图案,上面的铁管被手磨得发亮。他默默地坐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去,是斑上的同学陈永宁。

   陈永宁穿着件蓝卡琪中山服,领口处露出红色统绒服的翻领,一张笑嘻嘻的脸,丝毫没有他在别人身上看到的那种噩梦般的感觉。

   “你总有点儿正二八经的。”他对他说。“从没见你到操场上活动,除了读书,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也许有不痛快的事。”

   “什么不痛快的事?”

   “这难说,你和谁也不往来……”

   他脸上有种羞怯、试探的表情。他避开他的目光,调头朝大厅那头望。

   刚才站在那儿的学生到前面球场上集合去了。大厅里又出来了一批,同样的沉默不语,同样被噩梦般的幻觉所困。一名身穿呢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大门一侧,注视着从他面前经过的学生。高中部一位姓朱的政治老师弯腰在留言簿上题词。从大厅里传来解说员说话的嗡嗡声。

   他没想到他被别人观察,看在眼里:孤立,不合群,除了书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调头往大厅方向望时,脸上一副成年人的愁苦相。

   “他们快出来了。”陈永宁说。“我有个主意,我们上广场去租自行车骑。”

   “等会儿要点名。”他说。

   “可我们不能老呆在这个地方……”

   班主任从大厅里出来的时候,他俩一个倚在厅侧的石柱上,一个已从石阶上撑起身。一双轮胎底皮鞋咯吱作响地踏着麻石地面迈了过来,扳着的面孔问:“你们看完了?”

   “我们上厕所去了趟。”

   “那还站着干什么?”

   陈永宁搔着脑袋朝大门走去。班主任调转身来以命令的口气对他说:“去从头再看一遍!”

   

   

   二

   

   参观地主庄园画展是学校对学生进行阶级斗争教育的活动之一。那时有许多这类活动,参观,访问,听报告,请老工人、老贫农到学校讲家史,忆苦思甜。学校鼓励学生结合自己的家史进行忆苦思甜。那天下午,他们班在礼堂分小组讨论。一个叫王英的女同学的发言引起班主任的重视。他们不在一个班组,李富坤只能断断续续地从礼堂台子上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台下她身穿花布棉袄的背影和搭在背上的扎着红头绳的长辫子。她掏出手绢擦眼泪,调过脸来擤鼻涕。小组的其他成员都默默地望着她。负责记录的副班长郑新也停下了笔。李富坤很想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从班主任那张激动的脸上,他看出这次“忆苦”有点不同凡响。

   课外活动,班主任叫他去办公室一趟。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对面的四合院里。李富坤从二楼教室里下来,横穿过操场。陈永宁和班上几个男同学在槐树下练习爬杆,望着他神情抑郁地打一旁走过。他不知道班主任叫他去做什么。是为了上午在展览厅前那事,还是他读的那些书?新学期开始,他就爱上了阅读。他已读了不少书,学校图书室不能满足他的需要,他就搞了张借书证,上市图书馆去借。他读莱蒙托夫、普希金,读能借到手的翻译小说。班主任打比喻说:一盆清水滴一滴墨水进去,看不出变化,滴两滴、三滴进去,也看不出来,水仍然清澈透明,不会变色,但不断滴下去,墨汁多了,水的颜色就会改变。你现在还是一张白纸——我衷心希望是这样——要注意在上面涂上什么颜色。“学校的任务是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有社会主义觉悟的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对接班人来说,‘德’是第一位的。我希望全班每一个同学都成为合格的接班人,走什么道路,你自己去选择。”班主任这番话是分两次说的。一次是在前不久的晚自习上,他缴获了他读的《猎人笔记》,另一次是在民主生活会上。他当时拒绝表态,班主任说哪天找他单独谈话。

   班主任叫他去,是为了他填的一张表。

   “坐吧。”他说,没望着他,推开正在批改的作文本,拉开办公桌抽屉,把取出的个人档案在桌面上摊开。

   李富坤隔着办公桌坐下来,双手把着藤椅扶手,眼睛落在那张划满表格的纸页上。班主任对着它望了会儿,清了清嗓子说:“需要问你几个问题,有的地方你没填清楚。”

   他在藤椅上动了一下。他认出表上自己的笔迹,但却记不清表是什么时候填的了。

   “你没很好理解这上面的要求。”班主任说。“社会关系这一栏,你什么也没填。”

   “我家里没有什么社会关系。”他说,感到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儿走调。

   “没有和你家庭来往密切的人?”

   “没有。”他视线越过去,望着窗口。二班一个同学双手吊着窗框下缘,往里瞧了瞧,跑开去了。他调开脸,往一旁二班班主任那张办公桌上望了望。

   “你可以仔细想想,问问你家里的人。”班主任说,继续盯着表,眉毛扬起来,不很宽阔的额头上出现了几条抬头纹。他三十岁出头,菜色的脸,扁平的鼻梁,略微凹陷的眼眶下高耸着一对颧骨。他往表上低下头去时,李富坤注意的正是他脸上这一突出的特征。“亲属这一栏,你只填了你舅舅、孃孃,你母亲的兄弟和妹。”班主任把表推开去一点,说。“可这一栏也包括你父亲那方的人,你父亲的兄弟姐妹……”

   李富坤真想看一看那一栏他是怎么填的。自进校以来,他先后已填过几次表,他是否每次填的都一样?他想到以后填表一定要留一份底稿。班主任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他说:“我父亲没有兄弟姐妹。”

   “也没有别的亲属?”

   “我不知道,就连他我也没有见过。”

   “你从没见过?”班主任问,脸上没表现出多大的好奇。

   “我生下来不久,他就逃窜了。”他说,虽然表上已填,但他还是补充道:“逃到台湾。我母亲一直没和他住在一起……”

   “他在伪政府里任什么职务?”

   “我不知道。”

   “你没问你母亲?”

   “我母亲也不知道。”

   “可你应该了解。像你这么大的年纪,都应该了解自己的父亲究竟是干什么的。”班主任说,望望二班一个进办公室来交作业的男同学。

   “我想他没当多大的官儿。”他说。

   “是吗?”班主任说,扬了扬眉毛。“可一般的官儿是逃不到台湾去的。”

   他注意到班主任笑了笑。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露出这样一丝笑容。沉默中,他瞧见班主任掏出烟盒,抽出支烟,几个手指头像擀面条似的在桌面上擀了擀,然后擦燃火柴点上火,从眉毛下瞥了他一眼。他可能不相信他,怀疑他没说实话。但,他知道的就只这些。他不仅没见过他本人,甚至也没见过他的相片。

   “魏老师……”

   “什么事?”

   “我家庭成份没填错吧?”他双手把着扶手,踮着脚,身体前倾。“我母亲说该跟她填,解放后她一直靠教书抚养我们……”

   “我请示一下,也许可以这么填。”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班主任没吱声,皱了皱眉头,脸上一副不很痛快的表情。他一声不响地从笔端取下钢笔套,插上笔。它打开搁在那儿,本来是想填上点什么的。

   窗外操场上的欢闹声突然变得响亮起来。刚才,他一直集中注意力,这声音只是隐隐耳闻。他已感到呆得太久,面前这张脸已叫他视力疲倦,一个球飞来碰在窗下板壁上弹了回去。他挪动了一下藤椅。 “你再问问你母亲,有什么情况你都可以补充上去。”

   “知道。”

   班主任把桌上的表收起来问:“这次你姐姐上山下乡去了?”

   他点了点头。

   “她以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班主任说。“你应该向她学习。”

   

   

   三

   李富坤没向母亲提起填表的事。他母亲是小学教师,从来不想在他面前提到那个毁了她的政治生命的人。有关父亲的记忆就像腐烂物质沉淀在家庭这片死水塘中,只消牵动表面漂浮的水生物便会带上来团团污泥浊水。

   他姐姐李萍去上山下乡,是为了离开居委会,离开这个她越来越觉得沉闷的家。班主任叫他向她学习,却是提醒他和家庭划清界限,注意不良影响。

   李萍已满过十八岁,初中毕业后在家待业。她做零工,在居委会服务。但在居委会,出身不好的子女的名字是不会出现在招工单位的名单上的。一开始动员上山下乡,她就去报了名。好像上山下乡也是种新工作,给她提供了一种新生活的前景。她瞒着家里下了户口。她受到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的表彰。母亲却为此伤透了心。

   晚饭桌上,李萍谈到发给下乡知青的新铺盖,说她打算留在家里,带床旧的去。她想打破饭桌上的沉闷空气。但母亲杨庆容却没好气地说,家里不想沾谁的光,发给你的你就带走好了。

   吃过晚饭,李萍出去找一块下乡的伙伴去了。杨庆容去学校参加晚上的政治学习。李富坤没去上晚自习,请了假在家帮母亲改作业。从新学期开始,他就抽空帮她改作业,改部分测验和考试试卷。他坐在油灯下,改算术题,听着院子里小孩子们的闹嚷声,脑子里却想到地主庄园,和班主任的谈话,想到一周前他在民主生活会上作的那次划清界限的发言。一想到它,他便面红耳赤,心慌意乱。发言完全以失败告终。尽管他们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事前就接到通知,要在会上作划清界限的发言,但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比什么都不说还要糟。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