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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之果(1——10小节)
一
参观地主庄园画展那天,是十一月一个阴沉、晦暗的日子。那天早晨,李富坤和同学们一道,在集合哨声中来到操场上。天气骤然降温,同学们都穿上了冬装,站在操场上黑压压一片。班主任一张严峻的脸,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指挥官,穿着件青灯芯绒军干装站在队列前。他身后是两株高大的槐树。风吹落一片片枯黄的树叶,吊在槐树横梁间的爬杆也在轻轻摇晃着。
地主庄园是本省最闻名的一个。它的罪恶事实已作过大量报道,印成教材,写成小册子,在电台上广播。但图片绘画却具有直观的效果。当时,很注重这个。一进大厅,迎面便是一副毛笔书写的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字体遒劲,衬托在绛红色的金丝绒帷幔上。大厅底层玻璃窗都被遮了起来,深褐色的幕布把宽敞的厅室隔成一个个展览间。展览分内容、项目陈设。在一名手拿细木棍的女解说员的指引下,他们缓步经过放置在入口处玻璃柜里的庄园模型,悬挂在幕布上的庄园平面示意图。同学们排队进场时还在小声说着话,但一步入大厅,便变得鸦雀无声。
展出的图片种类繁多。有剥削用的风车、斗和秤,有血写的卖身契,沾满血迹的皮鞭、刑具,关押穷人的牢房、地牢、凶恶的狼狗和脚镣手铐;也有画家们用粗劣的色彩描画的面黄肌瘦的农民,头戴破草帽手拄一根木棍的讨饭的老人,瘦骨如柴的妇女、孩子……面对这些阴森可怕的画面,同学们都屏住气,睁大了眼睛。这不仅仅是一座地主庄园。这是整个旧社会的缩影。
同学们跟解说员前去了,李富坤还站在一幅画前。画面上一个交不起租的农民被捆绑在一根柱子上,地主的狗腿子用气枪把气打进他膨胀起来的身体里。狗腿子狞笑着,充气的肚皮像孕妇的肚子,破衣服下面的纽扣都崩掉了。画面似乎产生了一种动感,刹那间变得栩栩如生。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幻境中,他似乎是唯一的目击者。他对着那肚子、那被痛苦扭曲的脸望了会儿,转身走出了展览厅。 门口站着一些别的年级的同学。他们刚刚参观了出来,一个个像做了场噩梦似的沉默不语。他在右手石柱一侧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前铁栏栅圈起来的花圃里开着白、黄、紫三色菊花。铁条锈迹斑斑,有一排圆圈组成的图案,上面的铁管被手磨得发亮。他默默地坐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去,是斑上的同学陈永宁。
陈永宁穿着件蓝卡琪中山服,领口处露出红色统绒服的翻领,一张笑嘻嘻的脸,丝毫没有他在别人身上看到的那种噩梦般的感觉。
“你总有点儿正二八经的。”他对他说。“从没见你到操场上活动,除了读书,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也许有不痛快的事。”
“什么不痛快的事?”
“这难说,你和谁也不往来……”
他脸上有种羞怯、试探的表情。他避开他的目光,调头朝大厅那头望。
刚才站在那儿的学生到前面球场上集合去了。大厅里又出来了一批,同样的沉默不语,同样被噩梦般的幻觉所困。一名身穿呢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大门一侧,注视着从他面前经过的学生。高中部一位姓朱的政治老师弯腰在留言簿上题词。从大厅里传来解说员说话的嗡嗡声。
他没想到他被别人观察,看在眼里:孤立,不合群,除了书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调头往大厅方向望时,脸上一副成年人的愁苦相。
“他们快出来了。”陈永宁说。“我有个主意,我们上广场去租自行车骑。”
“等会儿要点名。”他说。
“可我们不能老呆在这个地方……”
班主任从大厅里出来的时候,他俩一个倚在厅侧的石柱上,一个已从石阶上撑起身。一双轮胎底皮鞋咯吱作响地踏着麻石地面迈了过来,扳着的面孔问:“你们看完了?”
“我们上厕所去了趟。”
“那还站着干什么?”
陈永宁搔着脑袋朝大门走去。班主任调转身来以命令的口气对他说:“去从头再看一遍!”
二
参观地主庄园画展是学校对学生进行阶级斗争教育的活动之一。那时有许多这类活动,参观,访问,听报告,请老工人、老贫农到学校讲家史,忆苦思甜。学校鼓励学生结合自己的家史进行忆苦思甜。那天下午,他们班在礼堂分小组讨论。一个叫王英的女同学的发言引起班主任的重视。他们不在一个班组,李富坤只能断断续续地从礼堂台子上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台下她身穿花布棉袄的背影和搭在背上的扎着红头绳的长辫子。她掏出手绢擦眼泪,调过脸来擤鼻涕。小组的其他成员都默默地望着她。负责记录的副班长郑新也停下了笔。李富坤很想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从班主任那张激动的脸上,他看出这次“忆苦”有点不同凡响。
课外活动,班主任叫他去办公室一趟。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对面的四合院里。李富坤从二楼教室里下来,横穿过操场。陈永宁和班上几个男同学在槐树下练习爬杆,望着他神情抑郁地打一旁走过。他不知道班主任叫他去做什么。是为了上午在展览厅前那事,还是他读的那些书?新学期开始,他就爱上了阅读。他已读了不少书,学校图书室不能满足他的需要,他就搞了张借书证,上市图书馆去借。他读莱蒙托夫、普希金,读能借到手的翻译小说。班主任打比喻说:一盆清水滴一滴墨水进去,看不出变化,滴两滴、三滴进去,也看不出来,水仍然清澈透明,不会变色,但不断滴下去,墨汁多了,水的颜色就会改变。你现在还是一张白纸——我衷心希望是这样——要注意在上面涂上什么颜色。“学校的任务是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有社会主义觉悟的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对接班人来说,‘德’是第一位的。我希望全班每一个同学都成为合格的接班人,走什么道路,你自己去选择。”班主任这番话是分两次说的。一次是在前不久的晚自习上,他缴获了他读的《猎人笔记》,另一次是在民主生活会上。他当时拒绝表态,班主任说哪天找他单独谈话。
班主任叫他去,是为了他填的一张表。
“坐吧。”他说,没望着他,推开正在批改的作文本,拉开办公桌抽屉,把取出的个人档案在桌面上摊开。
李富坤隔着办公桌坐下来,双手把着藤椅扶手,眼睛落在那张划满表格的纸页上。班主任对着它望了会儿,清了清嗓子说:“需要问你几个问题,有的地方你没填清楚。”
他在藤椅上动了一下。他认出表上自己的笔迹,但却记不清表是什么时候填的了。
“你没很好理解这上面的要求。”班主任说。“社会关系这一栏,你什么也没填。”
“我家里没有什么社会关系。”他说,感到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儿走调。
“没有和你家庭来往密切的人?”
“没有。”他视线越过去,望着窗口。二班一个同学双手吊着窗框下缘,往里瞧了瞧,跑开去了。他调开脸,往一旁二班班主任那张办公桌上望了望。
“你可以仔细想想,问问你家里的人。”班主任说,继续盯着表,眉毛扬起来,不很宽阔的额头上出现了几条抬头纹。他三十岁出头,菜色的脸,扁平的鼻梁,略微凹陷的眼眶下高耸着一对颧骨。他往表上低下头去时,李富坤注意的正是他脸上这一突出的特征。“亲属这一栏,你只填了你舅舅、孃孃,你母亲的兄弟和妹。”班主任把表推开去一点,说。“可这一栏也包括你父亲那方的人,你父亲的兄弟姐妹……”
李富坤真想看一看那一栏他是怎么填的。自进校以来,他先后已填过几次表,他是否每次填的都一样?他想到以后填表一定要留一份底稿。班主任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他说:“我父亲没有兄弟姐妹。”
“也没有别的亲属?”
“我不知道,就连他我也没有见过。”
“你从没见过?”班主任问,脸上没表现出多大的好奇。
“我生下来不久,他就逃窜了。”他说,虽然表上已填,但他还是补充道:“逃到台湾。我母亲一直没和他住在一起……”
“他在伪政府里任什么职务?”
“我不知道。”
“你没问你母亲?”
“我母亲也不知道。”
“可你应该了解。像你这么大的年纪,都应该了解自己的父亲究竟是干什么的。”班主任说,望望二班一个进办公室来交作业的男同学。
“我想他没当多大的官儿。”他说。
“是吗?”班主任说,扬了扬眉毛。“可一般的官儿是逃不到台湾去的。”
他注意到班主任笑了笑。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露出这样一丝笑容。沉默中,他瞧见班主任掏出烟盒,抽出支烟,几个手指头像擀面条似的在桌面上擀了擀,然后擦燃火柴点上火,从眉毛下瞥了他一眼。他可能不相信他,怀疑他没说实话。但,他知道的就只这些。他不仅没见过他本人,甚至也没见过他的相片。
“魏老师……”
“什么事?”
“我家庭成份没填错吧?”他双手把着扶手,踮着脚,身体前倾。“我母亲说该跟她填,解放后她一直靠教书抚养我们……”
“我请示一下,也许可以这么填。”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班主任没吱声,皱了皱眉头,脸上一副不很痛快的表情。他一声不响地从笔端取下钢笔套,插上笔。它打开搁在那儿,本来是想填上点什么的。
窗外操场上的欢闹声突然变得响亮起来。刚才,他一直集中注意力,这声音只是隐隐耳闻。他已感到呆得太久,面前这张脸已叫他视力疲倦,一个球飞来碰在窗下板壁上弹了回去。他挪动了一下藤椅。 “你再问问你母亲,有什么情况你都可以补充上去。”
“知道。”
班主任把桌上的表收起来问:“这次你姐姐上山下乡去了?”
他点了点头。
“她以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班主任说。“你应该向她学习。”
三
李富坤没向母亲提起填表的事。他母亲是小学教师,从来不想在他面前提到那个毁了她的政治生命的人。有关父亲的记忆就像腐烂物质沉淀在家庭这片死水塘中,只消牵动表面漂浮的水生物便会带上来团团污泥浊水。
他姐姐李萍去上山下乡,是为了离开居委会,离开这个她越来越觉得沉闷的家。班主任叫他向她学习,却是提醒他和家庭划清界限,注意不良影响。
李萍已满过十八岁,初中毕业后在家待业。她做零工,在居委会服务。但在居委会,出身不好的子女的名字是不会出现在招工单位的名单上的。一开始动员上山下乡,她就去报了名。好像上山下乡也是种新工作,给她提供了一种新生活的前景。她瞒着家里下了户口。她受到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的表彰。母亲却为此伤透了心。
晚饭桌上,李萍谈到发给下乡知青的新铺盖,说她打算留在家里,带床旧的去。她想打破饭桌上的沉闷空气。但母亲杨庆容却没好气地说,家里不想沾谁的光,发给你的你就带走好了。
吃过晚饭,李萍出去找一块下乡的伙伴去了。杨庆容去学校参加晚上的政治学习。李富坤没去上晚自习,请了假在家帮母亲改作业。从新学期开始,他就抽空帮她改作业,改部分测验和考试试卷。他坐在油灯下,改算术题,听着院子里小孩子们的闹嚷声,脑子里却想到地主庄园,和班主任的谈话,想到一周前他在民主生活会上作的那次划清界限的发言。一想到它,他便面红耳赤,心慌意乱。发言完全以失败告终。尽管他们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事前就接到通知,要在会上作划清界限的发言,但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比什么都不说还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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