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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与探讨
我是认真的,探讨的范围仅限于阅读、写作和网络写作,我说的是早就想说的负责任的话,你要是看出别的什么意思来,那是你的问题。
我和一个从事写作的年轻朋友有过一次对话。我们首先谈到阅读,读什么书。他提到《平凡的世界》,他很欣赏这部作品,想问问我的看法。
我说我没读过,确切地说,没读下去。我知道它被誉为新时期文学的经典,受到评论家们的好评,不少年轻朋友都喜欢它。但,我从网上下载,读了开头几章就读不下去了,正如读《秦腔》一样。
这使青年朋友感到失望,他说:你既然没读,也就不能说它的好坏,是吗?我说正是这样。不过,我打算读,既然你们都说好,我还是想再试一下。反正在线阅读也是免费的。
我们又谈到另一部新时期文学的经典,《白鹿原》。这次,我能说说自己的看法了,因为我读了两遍。
它受到评论家们一致称赞。我一个朋友曾写信给我,认为是那种适合放在书架上的书,劝我也去买一本。我没去买,正好书店里有出租,我就去租来读。读了一遍,一年后,我又租来读了第二遍。
我觉得它不如评论家们说的那么好。我正好也读了《日瓦戈医生》。《白鹿原》与《日瓦戈医生》处理的题材非常类似,都是写内战,或者说,内战及革命政权的确立。《白鹿原》范围更广,时间跨度更长,涉及了地方史,抗日战争(几个乡绅的抗日写得有点像场闹剧呵),但重点还是在解放战争及政权的确立上。我的看法是:《日瓦戈医生》是开创性的,《白鹿原》却不是;前者给出了新的认知知识,后者却没有。读《日瓦戈医生》,我被深深打动,而却与《白鹿原》漠然相处。它没有新东西,虽然写了好地主、好乡绅,不再谈论阶级斗争,但这在当时也不属于禁忌,它主要的东西在别处。说它是五、六十年代革命文学的一个新时期翻版一点不过分。
《日瓦戈医生》中,作者借助主人公之口,对重大历史事件表了态,《白鹿原》却没有。青年朋友说:作家应该表态吗?我认为在一部作品中作家把观点亮出来是重大的失策。
这要看你怎么亮了,我说,在别的作品中这也许是个缺点,但在这部作品它却是优点。基于生活的判断和基于人性的否定,使主题得以深化。它既属于作者,也属于那一代知识分子,是人们期待已久的表态。这是重点。没有它,作品会逊色不少。如果说《白鹿原》也有什么表态的话,那也只属于作者自己。我们从阅读《日瓦戈医生》中获得的启迪与省悟拿来审视《白鹿原》,它简直就是空洞无物。这是我的看法。
我对青年朋友说,阅读纯粹是你个人的事,喜欢与否,你完全有权选择,要有自己的眼光,不必在意别人怎么说。
那有你喜欢的作品,喜欢的国内作家吗?年青的朋友问。言外之意,好像我不喜欢中国作家,尤其是当代的。
我说当然有我喜欢的作家,喜欢的作品。有几位,我对他们满怀敬意。我不便说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有的已不在国内,其中一位是报告文学作家。
还是继续谈阅读。
前不久,我在网上读到一篇作家苏炜回忆秦牧的文章。年轻的苏炜求教于秦牧一个初学写作者应该注意些什么。秦牧告诉他,不要眼高手低,要眼高手也高。这是其中的一条,苏炜记住了。怎样才能做到眼高呢?向大师们学习,多读经典、优秀的文学作品。
具体读什么作品,你根据自己的个性、爱好作出选择。有人喜欢海明威,有人则喜欢风格相异的福克纳;有人喜欢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有人则喜欢亨利。詹姆斯、托马斯曼;有人喜欢卡夫卡、纳博科夫、博尔赫斯等现代派大师,有人则喜欢现实主义作家。文学的海洋如此浩瀚,喜欢民族文学的人还可以添上自己选中的作品(如古典的《红楼梦》《儒林外史》,三十年代的《边城》《围城》等)。莫洛亚说过,当你读完一部优秀作品,你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作品已改变了你。优秀作品具有这种改变人的力量。它教会你观察生活、热爱和描述生活,你学到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写作建立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这没有疑问,哪怕天才也得大量阅读前人的作品。你读优秀、经典作品,读现代、当代的作品,也读同辈人的作品。国内一位作家说,他成名后就不再读别人的作品了,不再读同辈或晚辈的作品。他可能只读经典作品,可能也是自高自大。这里有个互相学习的问题。一位美国评论家谈到年轻的美国作家时就曾说过,他们相互学习得很快,从相互的学习中得到自己需要的写作知识。
与国内那位作家相对照的是,老年的歌德热心地阅读青年作家的作品,读梅里美、雨果、斯汤达等晚辈的作品;托马斯曼也同样关注青年作家的写作(这也是对整个文学创作现状的关注),他在青年作家中发现卡内蒂的《迷惘》,去信称赞是当年德语创作中最优秀之作。再想到格林对开初还受冷遇的《洛丽塔》的盛赞,索尔。贝娄表示愿意自己掏钱替《流浪汉》的作者美国作家肯尼迪出书,在他大力推荐下肯尼迪的作品才得以问世。这方面,国内的名家们与西方的大师不一样,他们更倾向于自我关注和自我欣赏。这是题外话。
你不用或者少读那个小圈子作家的作品,他们真真假假,自吹自擂,缺少正常的批评,固步自封,形成套路,没什么新意了。他们中文人居多,真正的作家少,你读的时候可要留意了,尤其要留意他们的评论家。
对八十年代登上文坛的那批作家,我们也有理由感到失望。
你是说那批右派作家?青年朋友问。
是的,也包括所有的伤痕文学作家。
这,我不能赞同。你难道什么也不尊敬吗?
你错了,我没说我不尊敬他们。对他们苦难的经历,我是满怀敬意的。即便是个委琐之人,在经历了那样的苦难之后,人生也得到了升华。但作为作家,他们却愧对于自己的经历。他们没把真实的东西写出来。
在经历文革的虚伪后,人们那么渴望真实。一点点真实的东西,都能使读者陶醉。他们很受欢迎,这是他们的幸运,但同时也是他们的不幸。因为,部分真实不叫真实。
现在,隔着一段时间,我们能看出问题来了。
我记得一位作家在谈到他与编辑的关系时说,编辑写信给他要他大胆地写,不要有顾忌和约束,有他(编辑)把关就不会出问题。“把关”这词用在这里很有意思。编辑自然是把政策的关。大胆写又能写出什么来呢?思想还没走在前头。思想有时走得真是太慢了。没有思想先行就有如盲人摸象。怕出问题,可能就会自律。那时是有条条框框的,并不像现在说的那么自由。你可能也听说过清除精神污染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了,连人道主义也被批判为资产阶级的。作家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中写作的,这是其一。
其二,长期的闭关自守使我们已与世界文学脱节。文学从来就是各民族之间相互影响的。对我们来说是学习与借鉴。我们离现代文学太远,需要补课。那批作家们是一边补课,一边写作的。他们难免焦虑急躁,难免匆促交货。社会向他们订货,尽管这种订货与五六十年代的订货性质不大一样,但终归还是订货。他们学得很快。作家王蒙很快学会了西方的意识流写作。他可能有所创新,可能也真的搞出点自己个人的东西。但他一个同行称赞他创造了“革命的意识流”,这就有点闹笑话了。
有条条框框,思想不够解放;在文字叙述和文学理念上,离现代文学太远。这就是他们的局限性。
我们并不要求他们写出像《日瓦戈医生》《古拉格群岛》那样的作品。标准太高。各民族状况不同,我们有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作家们是怎么做的呢?因其局限性,他们做的远没有我们期望的那么好。不少作家匆匆忙忙写出了笨重的大块头作品,在自己小圈子里得到赞扬、迷惑了一部分读者。我们没看到真实地描写那个时代、那种刻骨铭心的经历的作品。现在,隔着一段距离,我们看得更清楚了。请你指出一部经得起重读、思想和艺术高度统一、真正称得上经典的作品,我乐意拜读。
你会崇拜一个作家。这很可能就是接受文学洗礼。你不大可能崇拜一个国内作家,你崇拜的多半是欧美作家、俄罗斯或拉美作家。没有这种崇拜,无论是作为读者还是作为初学写作者你都难以入门。就像你需要恋爱恋爱就来了一样,你需要崇拜就有了崇拜的对象。它首先是内在的,属于年轻的心。每一个年轻的写作者都有自己崇拜的作家,我就很难想象一个不知崇拜为何物的冷冰冰的人能写出像样的作品来。
我们对崇拜已经过敏。不是那种个人崇拜,用热爱一词也可代替。这样说你就明白了。你不要怕崇拜,也不要怕别人指责你模仿。模仿自己崇拜的作家没有错。每一个青年作家都是从模仿开始的。有的比较高明,看不出模仿的痕迹。没有前人的创作,你根本就不可能写出作品。连独创性也与模仿有关,听听下面这句话:所谓独创性就是深刻的模仿。
你们那代人,阅读的口味与我们不一样,青年朋友说,能说说你崇拜的作家吗?
非常乐意。我青少年时期崇拜托尔斯泰,后来又崇拜狄更斯……
托尔斯泰是写《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的作者。
他也是《复活》《哈杰。姆拉德》《哥萨克》《幼年。少年。青年》《塞伐斯托波尔故事》的作者。
狄更斯,他还没过时吗?
呵呵,只有过时的当代作家,没有过时的经典作家。
我没有时间读大部头作品,青年朋友说,我读的多半是当代作家,学习写作技巧;我目前正在网上连载第一部小说。
我读到了。
它还是部不成熟的作品。
你写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有生活基础……网络写作是新事物。我很想问问,你是先在word上写好后再复制粘贴上去呢,还是直接在网上写作?
直接在网上写作。
怎么修改呢?
我几乎从不修改,都是先在头脑里想好后,再敲击键盘输入。我觉得这样很过瘾。
读者在乎的是作品的质量,而不在乎写作的方法。他不关心你用什么方法写成,只关心你写得怎样。依我看,一部作品你起码得写上三稿,四稿、五稿也可以,不包括局部的修改。海明威对《太阳照样升起》的结尾部分就修改了二十多稿。我曾经听一位国内作家说,他的作品只写一稿,从不修改。是显示自己的写作能力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以后再没写出过像样的作品来了。写作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我说的是手写的年代。你现在是网络写作,最好也不要现炒现卖。先写进word里,反复修改后再发表。
你第一部作品问世后,你可能急于写出第二部、第三部作品。你看见和你一道登上文坛的同辈作家一部接一部作品出版,你想不落人后,要赶上去。赶上什么呢?数量吗?你可能受了所谓创造力的诱惑,认为作品越多就越体现了创造力。国内作家谈到自己的创作时往往就说自己已发表了多少多少字数的作品,评论家谈到某知名作家时也说已创作了几百万字的作品,等等。对此我总觉得好笑。须知,几百万字可能抵不上别人一部中篇《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甚至抵不上人家几百字的一首诗,譬如布罗茨基的一首诗吧,其文学价值就胜过某些国内作家一生的创作而有余。关于创造力,歌德说过:“在文学领域里,有些诗人被认为富于创造力,因为诗集一卷接一卷地出版。但是依我的看法,这种人应该被看着最无创造力的,因为他们写出来的诗既无生命,又无持久性。反之,哥尔斯密写的诗很少,在数量上不值得一提,但我还是要说他是最富于创造力的,正是因为他的少量诗有内在的生命力,而且还会持久。”歌德这话对所有文学创作显然都是适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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