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森与大饥荒 /平宽译室

批评钱的人提到了他在1958年夏天所写的一篇文章，该文章说亩产可增加20倍。这些批评家说钱学森的伤天害理，没有比这文章更彻底和恶意的了。他们说就是这篇文章使毛泽东和其他高级干部在大跃进期间推行了不切实际的农业政策。许良英，一位关注钱学森多年的物理学家和科学史家，毫不含糊地说出他对钱的看法：「钱学森对农业一无所知，但他写文章把毛泽东的农业计划科学化和合理化。当这些文章见报后，毛便无所顾忌地推行他的农业政策。钱学森的文章对毛产生可怕的影响。是的，他的文章对随之而来的大饥荒有鼓动作用，在这场大饥荒中有三千万至七千万人饿死。」

四十年之后，当我前往中国为本书的写作进行采访时，仍有许多人猛烈抨击钱学森写这篇文章，造成大饥荒。这些人包括科学家、学生、记者，甚而钱在美国和中国的朋友。没有人明白钱学森，一个出名的科学家，怎可以有意地写出一篇严重歪曲事实的文章。

近年，有两个著名人物在私人函件里和在著作中以不点名的方式批评钱学森。一个是李锐，毛泽东的前秘书和几部关于毛泽东的回忆录的作家。另一个则是物理学家方励之，逃亡美国的民主人士。

在他的《毛泽东的功与过》一书中，李锐指出一篇由某著名科学家所写的文章，给了毛信心在大跃进期间胡乱订定政策。当农业部在1958年宣布夏天农业收成达1010亿斤时，(比前年增加百分之69) 「一个著名的科学家在『中国青年』六月号为文指出，如果人类能够提高使用太阳能几个百分点的话，农获还可以比这奇妙的数字更高些。毛泽东相信这个科学家的说话，并且有段时期还担心：粮食太多的话怎么办？」

李锐说毛想出一个解决粮食过多的办法：三分之一土地种粮，三分之一土地做农圃，而其余三分之一什么也不种。这个计划甚而在1958年12月在武汉举行的中共八届六中全会中被通过了。可是这计划在几个地区试行后，结果惨败。人民日报赶快发出社论，说这个耕种模式留待将来推行，目前无须赶急上马。

方励之也暗示钱学森的文章，对中国领导层有影响，间接造成中国出乱子。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这些数学推算给大跃进提供了科学性。但是，物理学是不能做假的，这位先生的推算是完全错了。可惜的是当时没有人有权力和自由去批评他，即使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立论也不行。更为可悲的是，那样一个大党，那样一个伟大的领袖，竟然愚蠢到相信这个『科学判断』，并据此订出政策，影响了十亿人的生活。」

钱学森应不应该为这个大饥荒负责?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虽然把千百万同胞的死亡归咎到他的文章上去，似乎有点太过，但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他的文章让许多科学家和知识分子失去对他一直以来的尊敬。这些人说，这文章显示钱为了讨好当权的人，不惜歪曲事实。在专制政体下，科学家静默地屈从一些疯狂的政策，这是一事；但若是积极和大力鼓吹，那是另一回事。批评钱的人说，起码他可以不作声。

要对钱学森作结论的困难是，没有人知道他写这些文章的动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被迫吗？还是并非被迫，而是只顾自己的生存，不理他人的死活? 又或是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当时席卷中国的「蚁群」思想，欺骗自己相信虽然文章歪曲真理，但最终会给人民带来好处。

今天，钱学森的批评者认为，如果写这些文章完全是为了赢取个人的政治地位的话，则它的代价是千万人的生命。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记者说：「许多人不能宽恕钱学森在1958年写的、最终导致这么多人死亡的文章。他应该为大饥荒负上一些责任。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会为他的作为而感到非常负咎。可是钱本人没有悔意。到今天为止，他仍然认为他的文章科学上是站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