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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政府的圈养动物
简妮,这是一个好听的洋文名字,其实,若按中国人的称呼她就是小吴、小李或别的什么小,我称她简妮是因为我压根就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她来自马来西亚,华侨血统。
简妮只要听到老公叫她出去做短工就紧张,为什么紧张,没人知道。她身体没病,英文、马来语、粤语、国语都会讲,一天抽几个小时去外卖店售餐也很轻松,可她就是紧张。前几次做的短工都因为这种紧张而放弃。她一服务客人就口舌结巴、脸颊潮红、腮帮铁青、额头筋暴,仿佛有大事要发生。
简妮和老公正在苦供一幢大住宅,很吃力。老公在马来餐馆做大厨,按他们一家的收入状况本来不应该买这么大的住宅,但她的一个叫阿慧的马来朋友买的房子很大,她也就必须这样做,她们之间似乎喜欢互相打量对方的家当。
她育有两子,正在成长,按常理她该出去挣两小钱补贴家用。她若出去,就会出现本文第一段描述的可怕情形;她若不出去,却又很难在老实巴交的老公面前交代,怎么办?----生孩子! 简妮可会算帐了,她和一帮家庭妇人频繁往来,彼此闲聊的话题就是如何避税?生多少小孩可以拿政府多少补贴?拿多少政府补贴才相当于打一份工的收入?低收入低到哪种程度政府给的育儿津贴最高?然后怎样与老板商量瞒报收入?阿花每周拿了多少?阿芬每周拿了多少?加上她们老公工资又是多少?哪家是首富?哪家是次富?哪家的房租了几间出去?租金多少?通过比较、交流、学习、算计,然后拟出最佳方案与政府周旋,多赚些政府钱进自己口袋。所以,简妮有一个习惯,每逢周二下午2时,定要将各类信件、账单、养老金、保险收据、税单等等堆在桌上一张一张看,然后拿出计算器不停地摁、摁、摁!以谋得最佳家庭收支方案。哦,差点儿忘了介绍简妮的模样,她是这样的:身体不苗条却喜欢穿紧身衣、紧身裤,由于腰、腿、胳膊丰肥鼓胀,周身被弹力布箍成了一只大青蛙。她的脸是圆的,不是月饼那种圆,而是皮球那种圆(三维等值),因了这种圆的贡献,两团腐乳一样墩厚的嘴唇格外突出。还有一个特征,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没办法回避,真的,她戴了一付细框的、金色的、斯文的眼镜。本来女人戴眼镜,特别有种气质,但她这付眼镜悬在皮油晶亮的鼻头上总感觉是从什么地方捡来搁上去的。
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情形至今深刻地印在脑子里:夜晚,进房,昏暗的客厅中一个妇人抱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深陷在沙发里,妇人盘腿而坐,小男孩坐在她胯间没重心般胡倾乱倒,她不得不拿双手费力地拢住孩子勒骨。孩子的头软绵绵地耷拉着,她也面色无光、漠然木纳。我抬头看屋顶的吊灯,七个灯头有六个是空的,只有一个大约不超过15瓦的白炽灯在费力地吐着柔弱的光,支撑这旷大的空间。我在心里直摇头,这屋,除了门外没有牢头子,跟牢房就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些陈设罢了。
后来我知道,她那天在沙发上扶住的仿佛没有骨头的小男孩是老二,大约5岁。那日他正病,若健旺时,他与乡间的野狗一样麻利,东窜西奔且饭量惊人。
简妮整日盘算着要生第三个小孩,她生小孩不是受人丁兴旺的传统观念支配,也不是强烈的母性意识使然,前面说过,她是为了避开打工以及从政府那里拿钱,但这个念头是不能摆上台面的,于是,她就四处放言说有了两个儿子,就差个女儿。女儿嘛,比男孩有孝心,男孩最终都归媳妇管着,哪里尽得了孝道。所以,今生今世一定要生个女儿。决心一下,婆姨们统统热心起来,隔三岔五跑来介绍经验,研讨生女之道。这其中生了女儿的妈妈们谈得最上劲,口吻及话语都具有了权威性。她们指点的精要是:先看香港出的阴阳命理书,遵循所述法则择日、择时同房;日日烧香祈祷;吃酸吃辣有时辰讲究;哪款水果宜吃,哪款水果宜忌。都要牢记在心。在嘈嘈切切错杂弹、大谋小计落耳盘的眉飞色舞间敲定了育女方案,只等老公回来赶夜实作。
经过一番隆重浩大的折腾,简妮的肚子终见隆起,夫妇俩欢喜间常回忆此前的每个程序、细节以及做法,自信无有闪失,此番定生女无疑。于是,欣欣然、滋滋然,等着女儿降生。
生了!又是一条可蹦可窜的公狗,夫妇俩一齐陷入迷茫和尴尬。好在男娃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简妮爱意自然深厚,气也不朝孩子身上撒,整日精细的呵护着,无论男或女,这孩子终归是简妮呆在家里的依据了。妈妈给国家生了一个公民放在家里做人质,索取国家的钱,虽然不是巨额,也算油水。小小百姓,就这个能力罢。
简妮常抱着老三陷在沙发窝里发愣,不知她此时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她老公每天要驱车一个小时去海滨胜地一家餐馆上班,晚上十一点过后返家,冲了澡之后他会坐在屋外门坎上抽支烟、喝一瓶啤酒,然后独自一人去TAB玩一个小时的老虎机,无论输赢,一小时后走人,决不贪恋。他从不骂人、也不大声说话,非常老实的一个大好人。他以前单身时,任何朋友向他借钱他都给,别人啥时还、还没还、还多少,他从不放在心上。自从他回马来祖国娶回这个太太,朋友就借不到钱了。太太捏着一切钱及与钱有关的档案,老公没有任何不满,依然平静地打工、平静地回家、平静地说话。
由于老公单纯平实得象一块肥皂,简妮的家常常“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那就是孩子捣蛋和母亲镇压的双重时节到了。这时,简妮会对孩子破口大骂、声震四邻,然后右手从墙上取下专用藤条,左手提起孩子手腕疯打,孩子痛得呜呜叫,却又因手腕被大手钳着逃不脱,于是踮起脚尖顺着妈妈身体飞转,然而那藤条总是比转速更快地落在孩子的背上、屁股上和腿上。呜呜声不久就会变成哇哇声或猪嚎声。
每次吃饭,简妮就以自己为圆心,把孩子排成弧状坐在地毯上,左手捧一只大碗、右手捏一柄匙羹逐一逐口地喂,周遭小嘴咂叭声起,简妮即刻脸泛红光,陶醉在自己的成功里。她从不开伙做饭,因老公做餐馆,每天下班返家就扲几盒饭菜回来。第二天简妮放进微波炉加热即可。为图实惠,她吩咐老公只拿肉和炒饭回家,不拿素菜,既然老板让你拿,你就要拿值钱的什物。她只看什么东西值钱,并不看人体需要什么,故而,她的孩子们天天都吃肉和炒饭或肉和炒面,碗里看不见绿色。她不懂值钱的不一定是健康的,健康的不一定值钱。她认为,占没占到便宜,应该以市值论。
逢周日,简妮起早打理屋前花园,日头当顶,回屋饲小孩。饲毕,折返花园。黄昏逼近,再把玩得精疲力竭的小孩押到桌前读书,孩子们上桌昏朦困顿,云里雾里折腾一个半小时,受尽简妮喝责、怒斥。简妮只骂孩子学习不用功,自己却不知一日之计在于晨的道理。她不知道上午读书,下午运动是人的最佳生理功能分布段,她更不知道菜根与智慧之间的道理。平日里看见自己的孩子在房间里嗖嗖狗窜、唰唰猫跳,心里美滋滋的,认定自己得了几个良种。
她的房间是唠嗑妇人聚会中心,这些妇人们聚在一起都免不了关注彼此的孩子们,若是男孩,自然就要把鬼妹扯进来谈,说将来怎样能找一个鬼妹,找鬼妹就一定要雀雀大,不大的找不到鬼妹。然后,逐一评判哪个男孩雀雀大、哪个小孩雀雀小,评完咯咯笑,余音绕壁、良久不绝。
转眼间老三已四岁,简妮两鬓依稀见白。她盘算着离“退休”的年龄还有多远,还能在家里呆到什么时候。掐掐算算,最后得出结论,不敢乐观----躲不过打工这一劫。怎么办?又生!她把这个意思告诉老公,老公有些犹豫,说,已经三个了,苦呀。简妮说,上次生的又是儿子,别人嘴上不说,肯定在心里笑我们,只有生个女儿给他们看,才什么话都没有了。你看这些朋友,哪家不是儿女双全呀,只有我们尽是儿,以后媳妇不认,我们老了怎么办呀。我也问过,只有生四个,政府给的钱才跟打工一样高。老公就说,你现在领的钱以后还不够孩子读书开销,这些钱看起来是给你了,等于以后还是要吐出去。简妮说,管它的,只要把这个房子先供完再说,再生一个女儿,又有女儿又有政府供房。我反正闲在家里,生也是这样,不生也是这样,不如再生。老公拗不过太太,只好同意,于是,又把阴阳命理、酸咸食物之类研究一番。然后破釜沉舟----把几个男孩穿过的旧男装统统送给熟人、朋友,一件不畄。畄下就意味着给老四穿,那不搞成又生男孩嘛。送了!不要了!断了男的路子,墙上有男孩的画一律取下来扔进车库,营造一个必生女孩的大环境。
说来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这次就真的生了个女孩,夫妇俩喜不自禁,起个名儿叫阿秀。现在,夫妇俩就盼着孩子尽快满月,好好办两桌酒席,把朋友们请来看看这个真正的女儿、让他们接受这个事实。最好的、最近的朋友已经到医院看过阿秀,但远一点的、近几年不太往来的都没来,他们都还不知道阿秀出世了。现在这个家,该有的都有了:大房、老公做长工报低税、太太在家打理家务、儿女爆棚、拿了政府最高家庭补贴。日子旺啊。于是简妮很气足地对老公说,我们这个家不比哪个朋友差了,她们有的我们都有。要是我们不来澳州,敢生这么多呀?嘿嘿,老公呀,你看这群孩子,都是政府帮我们养,你的钱就尽落袋了,什么时候我们回趟老家,把你那些钱带回去洗了,拿回来放在房子里,快点把房子供完,再存点钱,以后做个小生意,我谁都不怕了。老公说,小生意都是夫妻生意,你就和我一起打理。简妮说,我这里搞小孩,你打理店子就可以了。老公说,那就没得赚了,请了人就白做。简妮说,那还是打工吧反正你是炒镬,人工高,可能小生意也是赚一份人工钱。我不可以做工。
大约三年后,简妮给我妻来了个电话,说老公得了糖尿病,是很严重的那种。我与妻吃完晚饭即去她家探望。一进客厅,情绪就与光线一样黯下来。简妮抱着阿秀深陷在沙发窝里,盘腿而坐,小孩坐在胯间,麻木呆滞、两眼疲沓。简妮挪挪屁股,苦笑道,小孩有点不舒服。我与妻关心地上前看阿秀,逗一逗、摸摸额头,然后仔细端详,挑一些五官上的优点赞一番。妻说像爸爸,我说象妈妈,结果皆大欢喜。简妮的老公立在旁边憨憨地笑,给我们沏茶。几个男孩堆在长沙发上看电视,但更多的时候偷偷看我们、偷偷地笑,有些腼腆。每个孩子都壮硕肥实,把长沙发塞得密不透风。简妮望着几个肥仔自嘲道,只长肉、不读书。但我发现她的自嘲其实深藏着欣喜,然后转过头来打量我的小孩,哇!小木木还是这么瘦小啊,爸爸妈妈给你吃什么呀?我的小孩就笑,不出声。简妮问,你喜不喜欢麦当劳、肯德基呀?我儿说不。她很诧异地望着我们。我们点点头,说,是这样。简妮把身体一闪、头一仰,用抱怨的口气对我们道,要吃肉才长得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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