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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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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的苦难与血腥(五)土匪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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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戴敏就亲眼看到,解放军抓到了十几个攻打县政府的兵匪和本地农民,第二天,就在青岩的大坝子开了斗争土匪的宣判大会。斗争会结束后,在这些人的头上都戴上一顶写着“地主”、“土匪”的尖纸帽,用一根长绳像拴蚂蚱一样地拴成一串,在镇里游斗后又押着在村里游斗……这些人看上去又饥又渴,一个个饿得有气无力,他们一边走一边喊:“饿死人哪,给点吃的吧!官家不杀饿死鬼,做做好事吧,给点水喝吧……干死人罗,饿死人罗!”
   有些大胆的与地主和土匪有关系的亲戚,硬是不听邪,也不管解放军和民兵的劝告,硬是往土匪堆里扔了几个猪耳粑、黄粑、棕粑……这些饿极了的土匪便不顾一切地扑倒下地,争着去抢吃食……解放军和民兵用枪托和棍棒无情地敲打着他们。有的兵匪和地主头上血流如注,还是拼命地咽下了那一口食物……那些扔食物的“捣乱分子”被民兵揪住了,不分青红皂白地也被捆了起来,随着兵匪们一起游斗。末了,这些人被押到小河边,戴敏和许许多多赶去看枪毙人的农民,就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群地主和兵匪被赶进了执刑地。
   这时,正是刺藜花开的季节,河边的草丛中开放着星星点点的黄花,刚插下秧子的水田里,禾苗还蔫巴巴地东倒西歪地倒在田里。许多土家小伙子为了凑近些看解放军枪毙人,穿着草鞋踏进了田里,不料佃农抓起石块向他们砸去:“踩你妈的×,在田里找你妈的衣包么?”
   解放军战士大多都是农村来的,也跟着吆喝:“不许破坏群众的庄稼!”土家的小伙可不是好惹的,朝着山坡吼道:“狗日的小腊狗赵三妹,王幺公都遭敲砂罐了,你还护他的田干哪样?还砸,砸你爹的干球!”
   赵三妹是有名的尖嘴婆,骂起人来尖酸利辣,她骂道:“王幺公被敲砂罐了,他就没有婆娘和娃娃崽崽了么?挨到箩筐底,你会给老娘扯几根卵毛去交租?你这蔫卵!”
   转眼之间,每个地主和土匪的身后都站着端着步枪、上了刺刀的解放军战士。这些地主和土匪被强迫着一溜溜地跪下,有几个土匪桀骜得很,拳打脚踢硬是不跪;但是,当刺刀的刀尖抵着他的腿窝往下抵时,也不得不跪下了。瞬间,一阵笛声吹响,一把把步枪差不多抵到了这些人的后脑勺,一阵枪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猛地颤了一下,就命归黄泉去了。
   那几个陪杀场的“捣乱分子”,待枪声停歇一阵后,才吓得半死地站起身来。他们身边尽是流淌着鲜血的尸体,有的土匪是被开花弹打的,连脑浆都迸了出来……他们被人松了绑,对他们教育了几句,放走了他们。只有一人还在傻里傻气地跪着,别人好不容易才拉他站了起来。他傻傻地看了看天,又傻傻地拨了些青草,摸了摸头,又伸展一会手脚,这才相信自己依然活着。他高兴得突然狂笑起来,在花簇刺蓬中大声嘶叫——这个人就从此便真正地疯了!
   ——现在,戴敏遇上了土匪,尽管心里并没有多大的惧怕,但她还是认为:丢粑粑给兵匪、地主吃也要被拉去陪杀场,和土匪勾扯……不贴命才有鬼叫!可是……这个土匪总又不能从戴敏的心里消除,他匀称的身材,那善与恶掺半的面容,那闪耀着光芒的炯炯的双眼,那敏捷的身手……都一直缠绕着戴敏的思绪。过去,寨里人谈虎色变的土匪,今天戴敏倒觉得他一点不可怕!这究竟是他在山歌里对她的夸赞呢,还是那双闪耀着野性的眼睛?是他在意她,说一定要找到她呢,还是……在她的乞求下,他没有伤害来福?
   戴敏回到家门的那刻起,就一直在问自己,他真的会找上门来吗?若是找上家门来,张云长那醋坛子不把她撕成八大块才怪!好在回家后张云长的火气消了,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她一个人躲在灶房里,心里老是想着那土匪,土匪……
   这天夜晚天闷热得要命,戴敏刚端上碗吃晚饭,外边就雷公火闪地炸响起来。不多一会,风挟持着雨,雨呼唤着风,铺天盖地地狂泄下来,雨声、雷声、山林的呼啸声、瓦屋上的水溅声……震耳欲聋,大雨和惊雷在向人间大发淫威!张云长先头还说吃完饭就出去,这大雨和惊雷却把他留在了家里。为了打发时光,他把张忠和张勇叫到跟前,问他们的学习情况,戴敏在一边心里暗想:真等到你想起娃娃的话,他们早就野马无道了!
   张云长本就没啥文化,张忠找出一个生词问他咋解释,他立马训斥张忠道:“你一年花老子几担谷米的钱,你连这鸡脚叉也不懂得么?这样糟蹋银钱,莫不是想不读书了?”
   戴敏怕张云长今后不要娃娃进学校读书了,急忙说道:“你这不懂事的娃娃,不见你爹累了么?快些洗脸洗脚睡觉去!”
   待娃娃们去睡觉了,张云长道:“也真的,我这两天腰酸背痛得很。你过来为我四处捏捏、捶捶。”
   戴敏只得为他捏了捏两肩,接着半脆在他的膝前,为他捶着大腿……怪就怪在张云长突然间对她亲热了起来,他托起她的脸,像初婚时那么长久地注视着她……他很久都没有这么亲近她了,戴敏这时才忘记了土匪,全身不禁热腾起来,一种成熟女人的内在的骚动和需要,此时在不断地撩拨着她……
   戴敏说:“你在潘家母女那里,亏多啦。这些腰酸背痛,你还拿钱、拿谷米去换,值得?”
   张云长立马喝住她:“醋劲又来了?钱是老子的,老子高兴咋做就咋做。刚刚还在暗想你今天有些人样,想好生生的与你……蔫卵哟!”
   戴敏真的寂寞透了,她看见屋外的大雨停歇了,这时的山寨里死一样的沉寂。她太想和自己的男人亲近一番……整个身子像被火点燃了一样,她想留住她的男人,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你今晚……咋不出去了呢?莫不是腰……腰包里……没钱了?”
   张云长乜她一眼:“没得钱?张家人会没钱?随便从身上搓些革腻(污垢)来,也会变出些钱来。”他炫耀地拍了拍腰包:“前些天云轩兄弟还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还答他说,不缺钱用!”
   布依族女人从不敢多管男人的事,戴敏抿嘴笑了笑,她又问:“那你……咋不把钱花光才回来呢?”
   张云长拍了拍戴敏:“百色无味。一个坑坑一个眼的,多了就腻了烦了。男人总共就那么一坛水,舀一瓢少一瓢;咋像你们女人,那缸子……总也满不了!”
   戴敏道:“好意思说哩,分明是共产党不准有妓女。听说最近,城里那些专做这门生意的妓女,判的判刑,封的封门;走的走、散的散;你们这些不正经的男人,哪里还有女人玩去!”
   张云长推开她:“蔫卵哟!明的没得,暗的也没得?”
   “那你今夜咋不去?天气这样凉快,正好抱女人睡觉。家花哪有野花香,你咋还不去呢!”
   张云长此时禁不住打量戴敏:她那长而乌亮的头发下,光亮的脸孔彤云满腮,两眼闪烁着奇特的光亮。他太懂女人了,他明白她需要,正激动着哩,只是……现在的戴敏是生了两个娃崽的女人,肚子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松驰的孕斑,早没有少女肚皮的光亮和玉滑!——他对她真的没有多少兴趣了。他推开她:“今晚,你狂多!骚多!”
   戴敏推着他:“你才狂多、骚多。”她不好意思起来:“你还是出去吧,比我年轻漂亮的女人等你去哩。”但她催着催着,又上前为他又捶又揉起来。她轻揉着他的胸部,又道:“城里的女人个个细皮嫩肉的,个个整天画得花眉古哨的,就像戏子那样,男人是千家门前的骚公鸡……你花了那样多的钱,有没有舒心的,中意的?”
   戴敏一语道中了张云长此时的心思,他此时的心思全都系在李二叔家的小满妹身上……这是他前天才物色好了的处女。
   前天,张云长带着来福又去猎艳。他路过李二叔的家门口,那猎奇的目光便看到了新新鲜鲜的小满妹。他吃惊寨子里竟有这样漂亮的妹子,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注视着她。小满妹坐在她家的门口纳鞋底,她身材娇小、红红的两腮、白净的皮肤、欢快明亮的眼睛、一双深深的酒窝……说她有多鲜嫩就多鲜嫩,说她有多姣美就多姣美!
   小满妹抬起脸来看见了他,急忙叫他声张老爷,随后嫣然一笑,给他端了条凳子,还端来了杯苦丁茶。这本来就是土家人热情待客的规矩,张云长则认为是小满妹对他有心了!他打听到小满妹自小便到城里当丫头,而今满十六岁了,回家准备出嫁……
   张云长清楚,李二叔家背时倒运到了箩箩底,李二叔自年轻时起,也是个吃喝嫖赌样样沾的人物。他曾经因赌博风光过,此后他仍恶赌不改,把自己的女人害伤残了,死了!从此后,李二叔的家境一落千丈,逐年地背时倒灶下去,而今落到了拖衣落食的地步!他求爹爹告奶奶地向张云长租了二亩七分肥田,自己又不劳动,又加了一分转租给了别人……本来就游手好闲的他,就爱打这些小算盘。张云长看着这个令他心移情迷的小满妹,他想:我若是摸出二十块大洋给李二叔,就买同小满妹一个夜晚,说不定,李二叔的眼睛也会笑成豌豆角哩!
   接着,小满妹吓了他一跳:说她的大哥是共产党的积极分子,正同共产党一起在花溪保卫县政府,与兵匪们真刀真枪地干仗!——这瓢冷水浇灭了张云长燃起的欲念,晓得李二叔家不好惹,这才怏怏不快地回到了家里。
   天底下的人最怕的莫过于欲念。张云长自见到小满妹后,小满妹的一颦一笑,那纯真鲜美的脸蛋,那迷人的笑窝,那娇小玲珑的身子……着实是张云长真正寻找的、愿付出高价的姑娘!
   张云长至今依然昏昏沉沉,他一点也觉察不出在共产党的天底下,他将面临的灭顶之灾和厄运……此时,他却在想:共产党捣毁了所有的妓院,他今后不得不与戴敏这黄脸婆厮守了,这种活法实在叫人刨烦。何不如趁现在混乱的局势,把小满妹买来玩了,最后的开心一次,他也就收心了……
   此刻,戴敏却在撩拨他:“莫不是寨子里,你又有了称心的?说出名来,我去给你去撮合……”
   张云长回过神来,小满妹家的大哥,正帮助共产党打仗,这多少叫贪生怕死的张云长有些胆寒……他叹了口气,托起戴敏的脸蛋:她的脸蛋被欲火燃烧得红彤彤的,还火辣辣地炙手……张云长突然醒悟,他长期丢弃不用的女人,依旧年轻且光彩照人!她是那般的温柔、那般的情迷、那般的野性!他一把搂住她,对她说:“今晚,你骚多!想撒野嘎?”
   戴敏不好意思地推开他,朝他喊道:“你才骚多,狂多!”她进了里屋,习惯地脱了个精光,上床睡觉了。张云长反倒进了里屋,他边脱衣衫边说:“今晚,我倒要好生生地消消你的火气!”
   张云长刚钻进被窝,刚压在戴敏火辣辣的身子上,便听到了来福疯狂地吠了起来。整个寨子里的狗也都齐声吠叫起来,人声鼎沸的寨子里还响起了枪声……就在这时,大朝门被人敲响:“开门,给老子快点开门!”
   “土匪!”戴敏一翻身坐起身来,刚才升腾到顶点的欲火被浇灭了。那早就刻印在她心中的土匪又浮现了,难道,他真的找上门来了?
    “莫不会……是共产党来抓和土匪有牵连的人吧?”张云长有些惶恐地问着。
   “咋是共产党呢?你听……老子连天的。” 戴敏仔细地倾听一会:“是国民党的兵匪……还没得听清?哎呀,你咋这样惧怕共产党呢?”
   张云长一个轱辘坐起,恼火地道:“放你妈的屁!老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凭哪样去怕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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