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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生涯,国士品格:用一曲挽歌唤来民族魂 ——读湖北作家野夫的《尘世•挽歌》感想
文/亦忱
最近20年来,读书竟然读出两行清泪的事情,于我还是第一次。那是我在互联网上初读湖北作家野夫的散文集《尘世•挽歌》中的名篇《江上的母亲》一文,而感同身受联想到我的文盲老娘对自己的挚爱一如野夫的母亲一般无二之时,我这一双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一直没有制造过大量液体的泪腺,居然产生了泉涌一样的泪水,像断线的成串珠子一样,淋湿了自己的一大片胸襟。
我永远都会记得野夫在《江上的母亲》一文中曾经这样为他的伟大母亲写过的下列句子:
■一次,她带我到县城看病,回来时求熟人找了个便车,司机走出城后竟威逼我们从车厢下来。一生不低头的母亲为了我哀婉乞求,她看着扬尘而去的汽车悲愤难耐,又不愿让儿子看到一个母亲的窘迫和尴尬,只好将泪水默默吞下。
■(出狱之后)为了求生,我不得不匆匆又出山。临行之际,母亲异样地拉着我的手说,你在武汉安顿好后,就接我过去吧,家里太空了,一个人竟觉得害怕。我突然发现母亲已经衰老了,她一生的坚强无畏似乎荡然无存,竟至一下虚弱得像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
■一个68岁的老人,在经历了她坎坷备尽的生涯后,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长江。那时水冷如刀,朝阳似血,真难以想象我柔肠寸断的老母,是怎样一步几回头地走向那亘古奔流的大河的,她最后的回眸可曾老泪纵横,可曾还在为她穷愁潦倒的儿女忧心如焚。她把她的神圣母爱撒满那生生不息的浩荡之水,然后再将自己的苍老骨肉委为鱼食,这需要怎样一种勇毅和慈悲啊。她艰难的一跃轰然划破默默秋江,那惨烈的涟漪却至今荡漾在我的心头。
坦率地说,在发现野夫之前,我一直对自己作为一名蝇营狗苟的中国人,而感到既寂寞又羞愧,既无耻又无奈,既绝望又苟且。每每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我时不时地听着胸膛里那颗薄凉的心脏跳动声,而觉得自己是个在新世纪里早已失魂落魄的华夏民族不肖子孙。是野夫的横空出世作为一面镜子,才照出了我的身上所聚集的劣根:既不诚实,又耽于享乐,既蝇营狗苟,又老于世故,既无真正的道德勇气面对本民族和自家不堪说道的历史,又喜欢自大自夸自恋自摸,还外加自卑自虐。
野夫,这位一度深陷囹圄,作为民族弃儿的土司后代,居然用他的一曲尘世挽歌,而给我这种早已沉沦到了情感和精神地狱之中的正宗汉族后裔,从耽于蝇营狗苟的犬儒游戏中,唤来了早已丢失在拖拉机碾轧过的马路上的灵魂。这,不能不说是我行走在一抹夕阳照耀之下的一种人生幸运。
读野夫的散文,我首先感悟到的,是他直面民族历史和家史的道德勇气。无论是他以冷峻的笔墨书写自己祖辈毁家纪事的《地主之殇》,还是叙说他同昔日好友分道扬镳的《是非恩仇二十年》,野夫所具有的直面滴血历史的道德勇气,毫无疑问达到了这个不长记性的民族所能达到的崭新的历史标高。也正是从野夫的叙说中,我才非常感性又非常理性地同时意识到这样的道理:如果说,用革命的雷霆手段消灭地主阶级,是一种必须由一个民族建设乌托邦所应该承受的当然代价,那么剥削这个词汇就应该成为这个民族的历史陈迹;如果卖友求荣是一种可以原谅的罪错,那么友谊就显然是一种待贾而沽的商品。然而,野夫用他的道德勇气对此都说了一个字,“不”!
在野夫的叙事中,我还感到的他诚实,是一种直追圣徒的诚实。中国已故的“两头真”当代思想家何家栋老先生,临终前曾说过大意如此的话:那些对自由、民主背叛的人,大都始于不诚实。而我从野夫的叙事中,虽然很难发现他高唱“自由”、“民主”的调子,但他行文的至诚和厚实,我看绝对是这个民族的异数。通读他那本16万余字的《尘世•挽歌》,我以为他句句都是发自心灵,都是来自血脉,都是能用诚实二字高度概括的文字。自然,假如你由于脑子曾经被教条格式过,也可以不认同野夫对历史的解读和描述,但你却不得不折服他对历史叙述的诚实。野夫也许还算不上一个著作丰沛的中国作家,可是,他作为时下中国最诚实且这种诚实最具血性的人,我估计暂时还无人可以同他一争高下。
作为一名年过半百,有着较为丰富社会阅历的垂暮之人,野夫最令我深为感佩的是,他蕴藏于胸怀中的悲悯之情,不仅会在字里行间时不时地泼洒给我们这个历经苦难复苦难和折腾复折腾的可怜民族,而且,居然连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也能从他那悲天悯人的博大胸襟中,感知一颗破碎的心脏跳动声。这确实是最为令人深感震撼的野夫所独擅的瑰丽文字。
野夫在描述他同一只丧家狗相处而亲如家人的《球球外传》一文中,曾这样写道:“看着它那丧魂落魄的样子,我虽有些失落感,但也感到些许不忍。我不能把我的爱强加给它,它在世存(即余世存,同野夫在大理比邻而居的当代中国知名作家——亦忱注)那里爱上了自由,连人体会到自由之后都不甘被奴役,况乎一只天性自由的畜生。于是次日大早,我便为它打开了锁链,它则立刻飞沙扬尘地逃向了苍山田野。”当这只名叫球球历经苦难的小狗走失之后,在野夫的笔下,竟然是这样一幅愿景:“它一去不归了。世存像往日一样信任它还会倦游还家,总在寒夜倾听它可能的跫音和剥啄叩门,但是这次它真的销声匿迹了,幻影一般迷失在逃向自由的路上。”
在我的心目中,也许在当今中国乃至在全世界的作家之中,恐怕也只有如野夫这样的天下第一号性情中人,才会从一只丧家小狗的结局,而观照到自己作为万物之灵者的命运,似乎不会比它好到什么离谱的程度。当小狗“球球”从人间消失之后,野夫如此写道:“一只狗来到人间,遭遇了三个并不足以带给它娇生惯养生活的父亲,悲剧似乎就是命定的。它不能选择它的运数,就像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祖国。我们生于斯长于斯,默默地忍受着生活,平静地面对着伤害,安详地等待着结局。像球球一样,在乱离的岁月中随处颠沛,时而戴着锁链,时而自我圈禁,但时而也在品味着挣脱逃亡的自由欢愉。加缪曾经说——我是我自己的囚徒,时刻流放在自己的祖国。偶尔想起球球和这个世界的许多朋辈,仿佛正是对这个时代的某种注解。”
读毕野夫的《尘世•挽歌》,下网遐思,我觉得,与他有着伯牙子期之谊和叔齐伯夷之情的好友余世存确实说的不错,野夫真的是在用他发自心灵的带有血腥味的一曲挽歌,为这个历经一场“没有履行自己诺言的革命”(何家栋语)而失魂落魄的民族,扮演了一个为自己的苦难同胞叫魂的角色,他把那些个同他一样可怜的同胞们遗失在历史硝烟和滚滚红尘中的灵魂,终于在新世纪给唤回来了。
如果有人非要问我,是什么东西才是组成一个民族灵魂的要素?我会说,是对历史的道德勇气,是来自心灵的至诚厚实,是面对同胞的悲悯情怀,才能支撑起一个民族堂堂正正灵魂的三个不可或缺的支点。而这些东西,正是洋溢在野夫既凄厉又婉转,既血腥又温存的一片挽歌声中的主旋律。
最后,我谨用“野夫生涯,国士品格”这八个字,送给这位既为我又为我的民族成功叫来灵魂的当代中国最令我心仪的湖北作家——他的笔名叫野夫,实名为郑世平!
(2009-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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