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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盐 我有一个友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海南山区一间医院里当医生。他年轻有为,还写得一手好文章,是颇受重用的,但却早逝了。后来,我见到他的亲人,知道他身后,只遗下了几瓶辣椒盐。
听他亲人的述,我呆了半晌,感喟良多。
我在乡下居住时,因没饭吃,便常常要吃些蕃薯叶之类的东西以充饥,又因为买不起油酱,那些蕃薯叶只是用滚水烫熟便算,所以吃起来苦涩得很。这样就常常想到找点即时的、不要钱的调味品。这大约也不只是我个人的愿望,而是所有的穷困的村民都如此的。然而,能有甚么呢?乡村里几乎是样样皆缺的,便只是野辣椒多得很,四季都可以采摘到。于是乎,出门入门,人人都随手的采集野辣椒,带回家来,将其舂烂,再加盐拌匀,装到瓶子里贮存备用,便是辣椒盐。吃蕃薯叶时,取些辣椒盐来,放在碟子里,凑着吃,又咸又辣,满口腔热热的,确实是有点味道,减低了那层苦涩,容易将蕃薯叶吞到肚子里去。
这么餐餐的「辣椒盐」下来,我也算是个「无辣不欢」的人了。以后的日子里,有时吃饭,没有菜,光是就着辣椒盐,就可以咕噜咕噜的吞下肚去,津津有味的,以辣作乐。
我对辣椒盐的印象殊深,那真可谓一辣解厄困的。
想来吃辣椒的人并不为少数。据说四川人湖南人也是很吃得辣的,还有印度人马来人也离不开辣椒,而这些地方的人大都是穷困的,所以大致上也可以得出个结论:辣椒和穷困,是一对形影相随的难兄难弟!
我的友人当上了医生,居然也离不开辣椒盐,而且遗留下来的也只是几瓶辣椒盐,这说来却未免荒谬,我也以为是荒谬,但我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他是在营养极度缺乏、身体极度孱弱的情下,患上急性萎缩性肝病,一个星期之内便甚么都完结了。如果他吃得好,长得还胖,谅不会得上那个病吧;或者病上了,也不至于那么快就结束性命吧;又即使性命结束了,也不会只是留下几瓶辣椒盐吧!何他的亲人也不会说谎。
医生死了,除了我和他的亲人外,没有谁会再知晓那个医生了。医生尚且如此,穷困的村民们又是如何?不言而喻,那更是无计其数的面对辣椒盐默默地倒下去,而湮没于旷野尘土间,消失了去,永不会有人去提起的。这实在是世间的悲哀之事!
乡村里那屋前屋后的野辣椒树,总是混杂在林林总总的矮小的树丛中成长,到了结出的辣椒成熟的时候,便是粒粒皆红,红于万绿丛中,远远望去,未免叫人惊心,因那似血,那是渗出来的滴滴鲜血;要是在朦胧灰天看,却又像冤魂鬼火,飘移游荡……
莫不是因辣椒盐而去的人,心有忿恨,又再借辣椒回来,以血作证,诉说种种不幸和不平?
我脑海里不断的浮现那个医生友人的形象,也不断的浮现乡村中的景况,但我无法给医生的亲人和其它甚么人抚慰和帮忙;我除了感喟,甚么也做不来;我无能为力去做甚么!
我今天仍然喜欢吃辣,只要辣上来,我就会回味那辣椒盐的日子……
我的孩子不仅不爱辣,还对我吃辣有点异议。我提起吃辣椒盐的事,希望他珍惜今天的美好日子。他很不以为然,说我只懂得追述过去,却怎么不会看看将来?他大约以为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永不会黯淡。也许他是对的。不过,就算到了每一餐都是享用数千、数万、甚至十数万元的筵席的时候,面对那么丰盛的一餐,能想想这一吃已经是吃掉了穷人的终生粮了,却也并没有甚么坏处。
我不会忘掉辣椒盐,这不仅因为我吃过辣椒盐,更因为我始终认识到,无论社会如何进步,无论生活如何改善,还总是有些地方有些人仍是贫困仍是要靠辣椒盐过时日的,同时也很难保证这种日子不会回头来再光顾自己。
我以此来纪念我的医生友人,同时,我也希望孩子们其实应该懂得这些,应该心有惊觉。
只是有一点,却是我无法想得通透的:那就是我的医生友人要是活到今天,他又该会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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