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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就是心中有爱(连载系列之三)
常怀感恩之心
七月中旬,应邀到澳门及东马巡回演讲。跟往常一样,免不了会收到许多教友们赠送的礼物,但由于行程紧凑,来不及拆阅,只好全塞进行囊,待回国再说。
八月初返台,整理行李时,才一一拆开来看,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但是其中最令我感动的,却是在澳门时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一个小巧玲珑的银盘。
抵澳的次日傍晚,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听筒那端传来一阵兴奋又激动的声浪:「李神父,我是志文啊!还记不记得我当年在师大念书时您常接济我的事情?今天下午我从车内,远远见到一个人很像您,而正巧在您身旁的那个人又是我的同事蔡老师,所以我回家后马上拨电话向他打听,果然证明下午见到的就是您。所以就向他要了您的电话号码,以便跟您连络。您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好想念着您!今晚我带家人过来看看您。」还没来得及答腔,对方早已把电话给挂断了。 搁下听筒,遥望着远处海边落日的余晖,我试着在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捕捉他的长相和昔日的情景。
那已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我当时住在耕莘文教院,担任台北总教区天主教大专同学会的总辅导。
一天下午,一位瘦弱而脸色稍显苍白的青年来见我,以微抖的广东国语向我表明来意:「我是王志文,是来自澳门的侨生,目前就读师大中文系一年级,由于家境清寒,生活费不够用,也没钱买参考书,所以有同学介绍我来见您。不知道神父是不是可以帮助我?不过,我只是念过教会学校,并没有受洗。」
任谁见到他那乞怜的眼神,都难予以拒绝。于是我安慰他说:「受不受洗并没关系,因为基督徒的爱是有爱无类的。耶稣当日不但爱犹太选民,也爱外邦人不是么?只要你真的有需要,教会自然会尽力帮你忙的。」
从此之后,四年期间,他每月都会准时到耕莘文教院来见我,除了领取虽然不多,但却足够度过难关的补助外,同时也会向我报告他生活的近况。
其实,这件往事几乎早已消失在我的记忆里。没想到九年后的今天,却因着一通突来的电话,顿时又鲜活了起来。
此刻的心情,显得有些激动与好奇,倒想看一看,昔日那位羞涩而自卑的青年,如今又是怎样的呢!
晚上八点半,志文带着妻子和女儿来见我,就像一个久别离家的稚子,不停地向父亲诉说着别后的离情和种种的遭遇:「九年前我师大毕业,立刻返回澳门,在母校任教。一年后跟秀芳结婚,她是马来西亚的侨生,我们是师大前后期的同学,她高我一年。我们的小女儿芳芳也已经五岁了,现在上教会办的幼儿园。秀芳也在一间公立学校教书。
我们刚组织家庭的时候,生活仍然相当清苦,一切都从零开始。但是我们互相勉励,咬紧牙关撑过去。经过几年的奋斗,总算苦尽甘来,现在不但有了自己的房子,而且还拥有一部小轿车呢!秀芳明天就要先带女儿回娘家探亲,我过几天也要飞过去跟她们会合。」
那晚,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无法畅谈。但是能够见到昔日那位害羞而自卑的青年,如今显得英姿焕发而又充满了自信和进取心,我内心的喜悦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
临别前,他很不好意思地把一盒东西默默地塞进我的手里。站在一旁的秀芳连忙向我解释说:
「志文常常向我提起您当年对他的种种照顾与恩情,如果没有您及时的帮助,我们今天就不会过得这般的幸福与美满了。
志文还常常告诉我,您常常提醒他说:『这些钱是一位善心人士帮你的,他并不要你还。不过,我倒希望日后你的生活情况改善之后,也能够去帮助那些需要你接济的人。好让这份爱心能够不断地延续和扩展下去。』这几年来,只要志文知道在学生中有缴不起学费的,他都会尽力去帮助他们。
这份礼物是下午给您通完电话后,我们匆匆忙忙赶到银楼订制的,表示我们一家人对您的衷心感激,希望您务必收下。」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修道院斜坡的尽头,我走进小教堂,默默地感谢天主这几年来对他们的眷顾;更祈求天主降福昔日在志文最艰困时,向他及时伸出援手的那位善心人士。
冥冥中,耶稣昔日治好十个痲疯病人的那段熟悉的情景,又再度在脑海里浮现:
有一天耶稣往耶路撒冷去,路过撒玛黎雅和加里肋亚中间,当他进入一个村庄的时候,有十个痲疯病人迎面而来,远远地站着。当他们一见耶稣的时候,就一齐高声呼求说:「主啊!求你可怜我们罢!」耶稣定晴一看,立刻就明白是要他治好他们的病。于是就依照法律的规定,吩咐他们说:「你们快去让祭司们检验罢!」当他们去的时候,病也就好了。其中有一个撒玛黎雅人一发现已经痊愈了,立刻就跑回来归光荣于天主,并且跪在耶稣跟前,感谢赐他重生之恩。就在这个时候,耶稣却带着伤感和不解的口吻对他说:「被治好的不是一共有十个吗?为什么却只有你一个回来感谢我呢?其它的九个人到那儿去了?」
爱原非交换,更不是买卖,所以施予的一方原不应期待对方的任何回馈。基督徒的爱更应当如此。但是无可否认的,如果接受施予的一方能有感恩之心的话,不但可以令施予者感到欣慰;而爱德的善行也将会因而显得格外的光辉和灿烂。
记不得是在那一本书上,曾读过这么一句令人沉思的话语:「感恩的心,乃是蒙受天主更多降福的先决条件。」人与人之间的施与受,不也应该是如此的吗?
走笔至此,不能不连想到目前我们社会上不断发生的动乱与不安。是不是我们早已忘记了什么叫「感恩」了呢?
我常想:如果我们懂得珍惜我们已拥有的,我们不是就可以多享有一分「知足常乐」的幸福吗?如果我们社会中的每一分子,都能常怀对天主、对国家和对别人的感恩之心的话,「明天会更好」就不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或一句永远无法实现的美丽口号了!
此刻,面对着桌前刻着「深恩难忘」而又闪闪发光的银盘,心情反而突然变得错综复杂了起来!
(中国时报77.8.31)
一个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之旅
年前,为了准备一篇演讲──「中国天主教史」,曾经涉猎了不少有关资料,特别着眼于明末清初教会在中国发展的经过。我发现,利玛窦当日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把天主教传入中国,除了靠他个人的学养、引进西方的科学,以及对中国传统文化与社会习俗的热爱与尊重外,实得力于当时号称中国天主教开教三大柱石的徐光启、李之藻和杨迋筠等几位高级知识分子的鼎力相助。此一发现,正好印证了我将近二十年传道生涯的一点认知。那就是:天主教如果想在现在现代化的中国重现活力的话,实有待基督徒中的高级知识分子贡献一分心力。
毋庸置疑的,在今日的天主教徒中,不乏高级知识分子,只是在他们之中,不是徒具基督徒之名,就是对信仰本身的认识与体验不够;更遑论传道的使命感与热情了。因此,我一直在期待着,有朝一日,在教会中能有神恩性的人物出现。
直到半年前,当我不期然地与王文兴相遇之后,我的希望总算露出了一线曙光。
过去对王文兴的认识极其有限,只知道他是台大外文系的教授、现代文学的先锋和名作家而已。首次我见到他,是他以金马奖评审的身分应邀上「新闻追踪」电视节目。他那稳重而略显严肃的谈吐及深沉的表情,在我脑海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日后在报端上读过一篇他与当日应邀来台,参加亚洲作家会议的日本笔会主席远藤周作的〈对话录〉,惊喜地发现他们二人均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最近又拜读了他在联副发表的两篇宗教性的文字〈神话集〉和〈研究室手记〉,对于文中那些独到而又深刻的神学反省与思想,感到是既惊讶而又佩服,虽然有些看法,像原罪等,容或不尽与教会传统思想相吻合,但也已是难能可贵了。但佩服归佩服,说实在地,当时并没想到,日后竟会跟他由相遇而相交。
是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七时那台弥撒刚结束,我习惯性地在教堂门口跟教友们一一寒喧。突然间,从人群中闪过一张有两撇漂亮的八字胡,而又似曾相识的面孔,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他。遂趋前跟他打个招呼,并冒味地邀他到办公室聊一聊。从那次的谈话中,就对他已有了初步的认识,也获悉他每周日晚上七时都会准时来圣家堂参与弥撒。
不久,又读过一篇题为〈众里寻祂千百度〉的文章,是几位台大天主教同学会的同学跟他探讨信仰的专访。再加上日后曾多次邀他前往十一份教堂,给中山科学研究院的一些教内外朋友做专题演讲,逐渐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因而深深地被他追求信仰的历程所感动。
年轻时代的王文兴,对宗教一向都是漠不关心的,一直到上台大外文系之后,才开始阅读一些有关宗教的书籍,其中以圣经为主。除此之外,也读过法国神学家Pascal的一些神学思考的短文和C.S.Lewis的通俗神学论文,并且深受他们的影响。所以,二十多年来,他早已相信宇宙间有神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考虑受洗而已,而主要的原因乃是因为他总认为,必须把一切都弄懂了再说。可是,后来他终于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有限的理性又如何可能完全了解超越而又无限的神呢?他告诉自己:即使再花上一、二十年去探讨,恐怕到头来所能懂得的仍是非常有限;他见到许多人在五十岁之前都早已受了洗,更何况他自己也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了,似乎不能再拖延下去。
说来也奇妙,有一天他有点儿小事去耕莘文教院找一位神父帮忙,也许这位神父知道他常阅读圣经和涉猎不少宗教书籍,所以就问他受过洗没有?当他回答说没有的时候,神父就习惯性的追问为什么还迟迟不受洗呢?也就在这同时,他突然问自己:「是啊!为什么还不受洗呢?」于是就在那一剎那间,他下定了决心,终于在一九八五年复活节皈主。
曾经有人好奇问他,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受洗的?他说:「我之所以受洗,固然一方面是从阅读中早已相信有神的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来自个人二十几年来祷告的经验。但并不是说只祷告一、两次很灵验,就可以马上使一个人相信,毕竟人是很难被说服的,所以需要一、二十次,甚至一、两百次的经验累积,才可以说服自己相信,而且经验是无法推翻的。我也已记不得这二十几年到底有多少次祷告成功的经验,但绝对是超过几百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之中就有两、三次。」
当被问到受洗后有何感想和受洗前后有什么区别的时候,他坦诚地说:「我觉得,不管来生如何,有信仰的人要比没有信仰的人幸福多了。就以今生来说,受洗后所带给我的最大好处,是过去从未享过的一种内心的平静。可是这种幸福是来自另一种空间。如果你能确定这一点的话,下一步就很容易推理出,将来还是可以得到同样的幸福,因为将来还是这同一空间。你现在既然从那边可以得到幸福,将来到那里又怎会得不到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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