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人身体素质不如上辈人，上辈人身板比我们硬、力气比我们大、熬夜比我们牛、少有神经衰弱之类怪病。究其因，大约是我们在生长发育期营养不良所致，那时，填饱肚皮都成问题，哪敢奢望营养。望着猪肉就象望着空中的天鹅，强烈的欲望化做潮汐般的口水淹没了牙齿，浸过了舌头，最后通通滚进痉挛的胃。
    一路咽着口水走过小学、走过中学、又走进农村。农村，这块出产粮食的地方戏剧般地出产饥饿，体力极度消耗却没有食物补充能量。日复一日的苦干，日复一日的饥饿，使人进入了漫长的非洲动物样的空腹状态。那边厢说，穷则思变，变则通。这边厢说，饥则思肉，肉不来。整个知青农场笼罩在一片对“肉嘎嘎”浓烈的思念之中。猪圈里有几头猪，我们每日贪婪的盯着只敢生歹念，不敢下毒手。政策规定，生猪不足一百三十斤不能出槽，于是，盼猪儿快快长大成了农场全体知青最大最衷心的愿望。
    盼的日子就是熬的日子，饥渴写在脸上，打牙祭的话儿挂在嘴边，附近生产队的兽医兼屠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遂支招：在猪食里加大量盐巴，猪就会病，到时唤他来出诊，开个不治之症的证书，然后由他来杀。众人大喜，伙房俩女知青开始大把往猪食撒盐。未几，猪病危，屠夫带着凶器和大桶前来“望诊”，然后摆下案板，放血充气、烫皮净毛、开膛剖边、砍头卸腿。完事后，扔下猪躯壳，迅速用大桶装走全部猪下水。一整只猪的心、肝、肺、腰、肚、肠、脚油、边油啊，众人流着口水目瞪口呆望着这桶价值连城的珍宝逐渐远去，如梦方醒：原来觊觎这猪儿的歹徒不单是知青，还有这个披着人皮的兽医。男知青气得嗷嗷叫，女知青急得直跺脚。个个大呼上当。
    气归气，骂归骂，不管怎么说，眼下终于见到肉了。那日在坡上劳动，个个喜气洋洋，精神百倍，待厨房的肉香随风飘至坡上，全都放大鼻孔捕捉醉人的气息，陶醉在希望和幸福之中。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场青年，不思异性，惟思猪肉。

    就这样，一路咽着口水学完大寨又走进考场，穿过考场又走进大学。进了大学就是进了半个天堂，每日有肉，两毛五分钱一份。那时的钱含金量高，个人储量稀少，买一份肉不易，所以格外珍惜，总是细嚼慢咽，绝不让它轻易溜过最重要的感觉器官。记得一位成都同学每逢吃肉总要留一块做“押寨夫人”，到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干掉，并且总是慢慢享受，百般品味。与在知青农场相似的是，我们系的教室也在坡上，学院第二食堂距教室不过百米，每近午餐之时，回锅肉的香气飘进教室，同学们就要夸张地抽响鼻孔，课也听得也心猿意马了。可见肉在我们莘莘学子的身心之中还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
    就这样，一路吃着肉又走进工作岗位、走进改革开放、走进商海大潮。眼看着人就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滑入了酒池肉林。到后来，饭局不可逆转地演绎成肉局，酒足肉饱之后干脆不吃米饭了，喝点汤收场。
    接下来，就看见身边的朋友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一个个如唐代仕女般丰腴了起来。山城的夏天炎热难耐，当男人们脱光衣裳喝酒时，就象我们在农场宰杀净毛的那头肥猪一般：白净、圆润、光滑、细嫩、油亮。特别是肚腩，大得连皮带套上去都打滑，只好躲在那堆肥油下面意思意思，这与瘦小精悍、肌肉棱凸、肤色黝黑、善跑善奔、血气方刚的山区人相去甚远。当人因吃猪而变成猪形的时候，我开始对肉有了一种不太美妙的审思。回想从前，虽然肉吃得不多，但吃一次几天都有满足感，而现在，天天吃肉、顿顿吃肉，吃了象没吃，用肉把肚皮撑饱撑胀也不腻，也不厌。以前在家里炒肉，香飘四邻，老远的人闻了都咂巴嘴羡慕道：“某某今天打牙祭。”现在，在自家厨房炒肉，在客厅都闻不到香味。
    这肉还是肉么？
    回答是肯定的：是肉！
    但是，这是揠苗助长之肉、是速成之肉、是科学饲料伺侯之肉、是生长素催旺之肉、是临杀之前实施了人工水利灌溉之肉，这一切使它成为非自然之肉。世间啥事都讲平衡，猪儿活着时你哄骗了它，它死了也要哄骗你。哄骗你还算好，更惨的是，它把你强加于它的过量的生长激素藏在肉里又还给你，让你吃了也如它一般肥厚起来，膘膨起来，体验一下做猪的感觉。而更更惨的是，人对此全然不知，还以为自己发福了、有派头了、今非昔比了，殊不知，这体面的身段满肚子装的都是猪儿奉还的化学垃圾。说白了，就是人正在用猪饲料饲养自己。举目四看，周围的孩子个个一米七，一米八，小小年纪动辄一百三四十斤，再看他们爸、妈、爷、奶的小骨架，怎么着也蹦不出这个基因，这哪是营养过剩，这是一种令人恐怖的体内政变。
    就这样，一路对肉怀疑着又转身走进澳洲。列位看官，不用我说，此地大行大市出售的肉你也用牙齿检验了，味同嚼腊，不值一提。后来经过观察，发现市面还是有自然生长的畜肉出售，也有走地鸡生的蛋出售，这些都写在牌上，算是一些明白人在成全另一些明白人。走地鸡的蛋价是饲养鸡所生蛋的二点六倍。卖的人和买的人都要有些“慧根”才行。说实话，我初见这些牌子时，感觉是麻木的，因为我已经戒肉许久。但另一方面我又是高兴的，因为它可以“救救孩子”。吾儿正处于生长发育期，总是需要一些肉蛋白。不能让他步老爹幼时的后尘，也不能让他流着口水走进洋人学堂。
    当年在餐馆打工，是吃肉的大好时机，我不贪恋，一一放过。不吃肉，同事惊讶，常问其故，答曰：与死猪无缘。后来，赴朋友派对或我办派对时吃点肉，纯属搪塞性质，为的是避免解释。因长期远荤腥、近素食，乐某已经皮色老沉、皮下紧凑，似野猪般干练。
    从无肉到想肉、到吃肉、到怕肉、到恐肉、到躲肉、到戒肉，六部曲，走完对猪肉和人肉的批判。结语：猪肉非人肉，人肉亦猪肉。
    （2009、9、21日老乐于澳洲）

此文于2009年09月21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