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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晒中国人》系列之八:唐.吉诃德与中国风车 此唐.吉诃德非彼唐.吉诃德,此唐.吉诃德姓张名生来,1987年来自中国大陆,目前是我最好的朋友。
张生来英文极好,听、说、读写无一不精,但比英文更好的是他的人品。他是那种讲究社会公德、严于律己,时刻想着给中国人维护面子和尊严的人,如果用“道德完善”来形容他似乎不太贴切,他几乎就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举两个例子﹕他在租住别人的房子时,下夜班回家怕惊醒房东,冬天里他不穿拖鞋,用赤脚在房间里蹑行。蹑行时,脚底侧翻,用脚弓着地,比小偷还怕弄出响动。举凡向他出租过住房的房东,无一不说他是他们遇到的最好的房客。又一次,他帮旅行社的朋友应急,拉一团中国游客去菲利蒲岛观光,途中,一位客人随手将烟盒扔出车窗,他二话不说,楞是把时速90公里的车慢慢滑停在路边,下车跑回去捡起烟盒。此举令满车中国游客面面相觑。
正是这个洁癖使张生来成了唐.吉诃德。他的不幸在于他不但严于律己,而且严于律人。对于少数华人在公共场合高声喧哗、随地乱扔垃圾、自私自利、隐瞒收入拿政府津贴、来澳探亲逾期不归、不尊重西人道德等等弊习痛心疾首,认为在精神上极大地污染了这个国家,他为澳洲这样美好的国家养了一堆人间垃圾感到遗憾、感到惋惜。他认为许多移民只作了来澳洲的物质准备,而没有作好精神准备,或者说根本就没把精神和道德融入当作一件事儿。正是基于此种想法,他愤怒地向中国人的陋习和恶习宣战了。在日常生活中,张生来无论遇到相识或不相识的华人,只要他认为他们说的话或做的事丢了中国人的脸,就一定要予以制止。下面是他的部分个人事迹﹕
在某超市,他看见一位穿着体面的妇人伸手去抓豆子吃,还故意装起选货一样走上走下,来一趟抓一把塞进嘴里,去一趟抓一把塞进嘴里,以若无其事的面部表情来打掩护,且贪婪到每一个品种都下手抓。他上前告诉她不能这样做,一则不卫生,二则是贪小便宜,人家见了瞧不起你。
他在某郊区泊车场见几个华人在公用泊车位摊开塑料布摆一堆吃的喝的大快朵颐,他便上前去告诉他们,这里是泊车场,要搞party,在野外有专门的地方,不能把公共秩序搞乱了。
他在某购物中心的food court看见中餐店一位女服务员面向用餐大厅拿牙签剔牙,便找到老板投诉。
他在某华人超市看见经理当着众多中外顾客的面,大声喝斥服务员,其脸相和声调如同封建社会主人对下人,他义愤填膺,当即去老板办公室反映情况,并指出澳洲是一个极为尊重人的国家,不能把雇员当成奴隶。
他在西人公司用午餐时,见一位华人女士把鞋袜脱掉,众目睽睽下用手指搓脚丫,就用中文小声告诉这位女士这样做非常不雅,并且冒犯其它正在吃饭的人。
他上朋友开的餐馆吃饭,见朋友烧铁板鸡的鸡肉不但恶臭且呈绿色,是那种不可挽救的质变。他说,你这样,会引起食物中毒。朋友说,烧的时候加一点酒就可以除臭。他冒火了,说,你把西人当灾荒年的饥民打发呀,人家不是来吃免费餐,人家是掏钱吃饭、是掏钱买enjoy,你这是中国人开黑心店赚昧心钱那套手法。你想把澳洲搞得像中国那样烂呀。你要这样开店就回中国去开,开得走算你有本事。澳洲是道德不设防国家,不知道有你这样的移民。你这是利用人家的单纯来赚钱,你怕不怕发财后报应。一顿臭骂,弄得朋友满脸窘相。
他上朋友家做客,见朋友的后花园堆满牛奶公司送奶的塑料筐,他直是摇头。问朋友,你偷这么多塑料筐在家里干什么﹖朋友说,我觉得总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他说,你不远万里跑来澳洲就是深挖洞,广积筐啊﹖朋友满脸不悦,说,生来,你是来喝酒,还是来搅屎﹖他说,每个移民都这样做,牛奶公司就关门了。
一位东北来的黑民给中国老板的建筑工地打工,却拿不到工钱,他听说了就陪黑民一起去老板工地讨要工资。他说,黑民固然违法,但老板更可恶。
他坐火车,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戴一副老花眼镜斯斯文文看一份中文报,到站后,那老人将报扔在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离去。他一声不吭,上前将报纸拿回自己这边来。他太太说,你去捡它干吗?他说,这报在他看的时候是报,在他扔的时候是垃圾。这是一份中文报,西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扔的,我捡它是捡回一张中国人的脸。
他驾车行驶在路上,见一位中餐外卖店的老板在收档时将垃圾扫向马路,他停下车,按一声喇叭,瞪着老板,大喊一声﹕“垃圾﹗”
……
张生来在澳洲遇到的这类事情举不胜举,他已记不清自己制止了多少次,劝告了多少次。他每次与我见面时总要抱怨、总要郁闷、总要摇头、总要忿恨,直叹中国人不可救药。反过来,在中国人那一边,他也有了相应的回报:他的这种不能见容于人的清纯品德令他的朋友纷纷避他、怕他、烦他。他们如果还来找他,那一定是要他帮忙做什么事情。比如有亲戚从中国来,请他帮忙开车去机场接机或拉去悉尼游玩等等。他是那种帮朋友忙不知厌倦、不会推托的人。他说,在国外,中国人不帮中国人,谁帮﹖
我在其间看得很明白,对于他的为人我能理解,对于他的痛苦和忧伤我却爱莫能助。我说,你别累自己了,你不要指望改变中国人。成千上万移民的面子你张生来一个人是捡不起来的。鲁迅喜欢唤起民众,结果吐血而死,民众依旧。他哥哥早已看淡,在三十年代就反对唤起民众。他说,中国人都在酣睡,你清醒,你唤醒他们了,他们骂你惊了他们的梦,翻过身去,又睡了。张生来却心有不甘,他说,中国人的恶习在国内捂着关系不大,但这出国了,总得为了民族的声誉收敛一下吧、总得考虑澳洲的将来吧,你子子孙孙以后都生活在这里呀。
张生来移居澳洲二十多年了,我称他为世间仅存的道德活化石,他的价值是弥足珍贵的,但是,在这个不幸的年代,他只能是一个象征、一个标本。他的言行不能启动人、更不能影响人。如今,他已是奔老年的岁数去了。他感到,他正在和将要制止的事情好象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他已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每当看见他离开我家时的背影,就想起那个勇敢、执着、顽强、义无反顾且永不回头的唐.吉诃德。现在,在张生来的身旁有无数中国制造的风车整日介嘎嘎作响,从容不迫地、顽劣地转、转、转、转。他纵马挥舞的那支道德长枪无法使它们稍停片刻。我想,生来呀,等你倒下去的那一天,中国制造的风车以及在澳洲本地产下的中国风车都还会不停地转下去、转下去,直到人类象恐龙一样灭绝的那一天。
(2009、9、5日,老乐于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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