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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老人：“言”论
东海老人：“言”论
一古人有“三立三不朽”之说。《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穆叔与宣子讨论何为“死而不朽”，穆叔答：“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将“立言”并列于立德立功之后，视之为三大不朽事业之一，足见“立言”的重要。
能言，是人类的重要特征，所谓“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春秋谷梁传》）立言就是做文章，著书立说，但要注意，并非“人言”皆能“立”。不真不善不美之言，不仁不义非礼之言，无益于人无功于世之言，是“立”不起來的。古今中外大量文章书籍，文字垃圾而已，有害无益。
孔颖达疏“三立”曰：“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立言，是要总结智慧经验和教训，发现倡明和坚持真理，“言得其要，理足可传”，以留精神财富于天下后世。 传道授业解惑，都离不开“言”。有德者必有言。朱熹说：“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维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三代圣贤之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朱子语类•卷百三十九》）对于文化人来说，言论本身就是一种行动，立言乃是立德立功最重要的法门和途径。
“立言”有风险。古今中外的思想罪和文字狱，曾使无数知识分子遭到迫害乃至丢掉头颅，足见立言之难，非有相当的道德垫基不可。同时，还要有相当的智慧，能够知人与知言，所“言”才能“立”得起來。
“立”得起來的言，便是真言真理。孔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圣人之言”强调的是对实相真理的敬畏（“天命之谓性”，天命即良知本性；大人即圣人之有位者。“三畏”是一分为三、三合为一，都体现了对对“道”、对真理的尊重。）
德大智极为圣，圣人之言必然至实至真、德智双馨。侮圣人之言者，小人、妄人愚人、野人耳。二十世纪以来，“圣人之言”在遭到的侮辱毁弃是空前的，中国已成为彻头彻尾的小人囯、野人囯。在文化意义上，大多数中国人早已沦为蛮夷，反而是多数西方社会略知尊重儒家和孔子，更有华人的味道。
二知人，首先要知言。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将“命”、“礼”、“言”三者并立，足见孔子对言的重视。
“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论语》最后一章最后一句，可谓言浅意深。不了解、不理解其人的言语（文章、思想、观点、理论等），就难以认清其人。刘宝楠《论语正义》解为“言者心声，故听而别之，则人之是非亦知也。”杨伯峻《论语译注》称“知言”的意义即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语，辩其是非善恶。
《易•系辞下》指出：“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这是孔子知人之学和知言之学。
儒家最杰出的雄辩大师孟子以知言自许。《孟子•公孙丑上》:“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大意是，偏面之辞知道他蔽病是什么，夸张之语懂得其失陷所在，邪说知其何处背离正道，藉口知其理屈之所在。言辞片面、过分的、歪曲的、闪烁者，必然害政误事。
三世人往往言行不一，判断一个人善恶真伪美丑优劣颇不容易，所以对于语言上的巨人大人，察其言还须观其行。但是有些时候，判断一个人学识智识人品修养如何也不难，简简单单一句话或一句偈一首诗，可以透露很多信息来。大禅师惠洪说得好：
“心之妙，不可以言语传而可以见。盖语言者，心之缘，道之标帜也。标帜审则心契，故学者每以语言为得道浅深之候”（惠洪《题让和尚怀》）。
禅宗五祖借偈语择选继承人，就是以言察人的典型事例。弘忍看到慧能的偈后，知道慧能已顿悟菩提，便授以《金刚经》法要，并将衣钵相传。“一偈以为悟，一偈以为未悟”，一偈定终身。
子贡说过一句著名的话：“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言不可不慎也。”当时孔子去世多年，子贡的名声影响越来越大，陈子禽恭维子贡比孔子强，子贡回答时就说了这句话警示陈子禽：一句话就可以体现出是否明智，说话不可以不谨慎啊。 不过，知言不容易，不是常人办得到的。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犹未免杂于堂下众人之中，则不能辨决矣。” 朱熹说：“言之得失，可以知人之邪正。”反推一下，分辨不出“言之得失”，自然就不能“知人之邪正”了。
知言，包括知古人之言与知今人之言。“不知今人，误交之、误用之焉，于可交可用者转失之也。不知古人，误承其言、误师其法焉，于宜承宜师者反弃之也。”（引自《论语集释》）
四误读是经常发生的。轻者是肤浅、片面、偏激的理解，严重者是矫乱错误的理解、不理解甚至解反了。轻重有别，都属误读。真理度越高，越容易遭到误读。
误读，就是缺乏知言之明，就是不知言。
知言难，知哲学之言经典之言更难，知儒家经典中庸难上加难。一般中西哲学著作属于哲学之言，其中佛经道藏为经典之言，能够正确理解把握者少，儒家经典得道之大全，所谓极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是也，能够正确理解把握者就更更少。
不知其言，必不知其人。孔子道德自尊被人视为自恋，文化自信被人视为自负，周游列囯推销双治理想被人视为“跑官”和追求荣华富贵；他启愚化顽、诲人不倦被人视为逞口舌之利（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孔子救世行道心切，被人视为“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
说这话的是老子。《史记•卷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第三》中老子告诉孔子说：“良贾深藏若虚，君子胜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身。”
此言应是道家为抬高老子而伪造，司马迁信以为真了。对于“与鸟兽为伍”、不与权力及世俗同流合污的道家人物，孔子相当尊重，但不会推祟过头，更不会有自卑之意，也不会认同和接受这样不仁不义、自以为是的批评。
东海文章饱受批评攻击，除了少数恶意者，多属误读误解所致。想到孔子，自然就心平气顺、从容“笑纳”了。古今中外，还有比孔子及其言论遭到的误解误读更多的吗？
五对于孔言，能够全面领会、深度践履者，自古以来寥寥无几。且不说异端外道和广大反儒人士，便是历代大儒大贤，虽能解悟，程度不同的各有所偏。例如荀学偏于外王而忽内圣，理学偏于内圣而忽外王
----当然，历代大儒大贤的“偏”，有的是理解的略有偏颇，有的是在某一方面有所偏重和发展，这与异端外道反儒人士的“偏激”性质是不同的。
一般儒者则往往视儒学为伦理及政治学，不知儒学也是一种独特的“形而上学”（心性论与本体论），不知孔子仁学不仅内圣外王、道德与政治不二，而且下学上达、形上形下一统。
“仁者人也”，“仁者爱人”，这是从形而下层面解“仁”；“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朱熹《中庸章句》)；“夫仁者，人之所以生者也。”（《南轩论语解》，引自《论语集释》）。这是从形而上层面释“仁”。在这里，将仁视为“人之所以生”，视为人之本性、人类生命的原因和源头。那是一种先天性、超越性、形而上的存在，是生命存在的背景。
如仅说“仁”是先天性、超越性、形而上的存在则不对。“仁”是先天与后天、超越与内在、形上与形下的统一，即天人合一。就人类而言，本性为天，身心（意识心）为人。天人统于一身，不可分割。对此孟子的理解最为全面正确。
孟子说：“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人与仁互为表里，人是仁的作用、显化、形而下，仁是人的本质、本性、形而上。二者合而为“道”，仁，形而下为“人”，形而上为“道”。
“形色，天性也”、“万物皆备于我”，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宇宙生命系统是全息的，人的本性“仁”更是“全息”着万物，是“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的。这是“万物皆备于我”的真意。古今儒者大多解错了。
六对于“言”的态度和认识，因“派”因人而异。孔子在《论语-宪问》中论述过德与言的关系：“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得于道之谓德，也是一种大智。德与言的关系也相当于智与言的关系。
老子则认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一般解释为：有智慧的人寡言语，多言语的人必定没智慧。）此言具有一定针对性和“局部真理性”，对于缺乏真知、华而不实的世俗浮言浮辞浮说浮才的批评，一针见血。
但言者有无智慧，不可一概而论，一些小“道士”和老庄爱好者将之无限拔高僵化，视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并当作一个挡剑牌，一旦辩不过别人，就祭将出来，俨然以“知者”自居，就很可笑了。
道家对“言”和“言者”也并不一概否定。老子不言，仍留了五千言，庄子则是个著名的擅辩能言者。“道”当然不是语言文字，但“道”亦不离语言文字，庄子说过：道在屎尿。语言文字虽是糟粕，难道还不如屎尿吗？语言文字属于“道”的作用之一，得道者必然辩才无碍。
佛家更是擅言，释尊就是任何问题都难不倒的人物。他说过：“善男子！我实不见若天、若人、若魔、若梵、若沙门、若婆罗门，有来问我，不能答者。”（《大般涅槃经》）佛教认为，大菩萨智慧通达无滞，具有“四无碍智”，即法无碍智、义无碍智、辞无碍智、乐说无碍。法无碍智是通达诸法的名字，分别无滞；义无碍智是了知一切法之理，通达无碍；辞无碍智是于诸法名字义理，随顺一切众生殊方异语，能随意演说；乐说无碍是辩说法义，圆融无滞，为众生乐说自在。
智与言正确的关系是：言者不一定智，智者、有道者一定能言。口才文才辩才属于“文字般若”，乃“实相般若”的表现之一。智为内，言为外。言为心之声，声为智之表。德与智到了高处贯通合一而为“道”，这个“道”，在儒家就是良知，证得良知者必为德之大者与智之大者，必然发为言论，能言擅辩辩才无碍。
七前面提到《易•系辞下》中的一段话是孔子知人知言的学问。其中有两句“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曾被人拿来指责东海，认为我枭鸣不休，“辞多”言繁，有违儒悖经之嫌。这是对这两句话作了绝对化、僵化的理解，本身就是“不知言”的表现，我在《东海难不倒》中曾答之，录此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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