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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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自传
·我的反动自述
·扉页
·目录
·小引
·01 解放
·02 寂园读书乐
·03 日记忧患
·04 初入大学
·05 检讨老手
·06 紧急转移
·07 开除
·08 社会渣滓
·09 劳改窑
·10 在劫难逃
·11 就业队
·12 抄家
·13 我要翻案
·14 鬼迷心窍
·15 马疙瘩
·16 初识梦霞
·17 绒线花树下
·18 “素女为我师”
·19 被捕
·20 我叫二号
·21 提审
·22 精神会餐
·23 妄图与敌挂钩罪
·24 判决号
·25 收容站的杀威棒
·26 避秦何处桃源去
·27 放开肚皮吃土豆
·28 担水上山路
·29 抽紧的法绳
·30 偷吃偷喝
·31 绝不留场就业
·32 黑人黑户
·33 老贫协
·34 李春来
·35 宝玉这秃尖子
·36 “吾不如老农”
·37 打赌摔跤修马达
·38 曼丽
·39 修理钟表来
·40 毁炕风波
·41 打得好
·42 偷听敌台
·43 父亲之死
·44 山里领来的媳妇
·45 女人是个房楦头
·46 春天来了
·47 还乡难
·48 学院小世界
·49 “朝这开枪”
·50 出中国记
·51 我不是归人
·52 噩梦还在恶
·53 行行重行行
·54 打破沉默
·55 秀芹
·尾声
第六卷 詩詞選:浪吟草
·二厰
·登杜公祠
·大串聯中至南京
·一剪梅
·一九六九
·一九七0
·路遇
·新旺村落戶
·立秋後作
·看水
·柳絮
·孤松
·石砭峪水庫七夕曲
·秋興
·廣播中聞天安門事件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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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收容站的杀威棒

   劳教收容站是个集中点,从各处送来的劳教犯在这里集够了人数,然后成批送往马栏农场。利用上路前的一段时间将犯人集中起来,也有集训的用意,要杀一杀我们这伙人的威风,等差不多都整服帖了,再押到劳教单位去加强改造。这里的住处不再是严密的号子,全体劳教犯住在一间大宿舍内,凳子支起来的板床分两摆连成通铺,所有的床铺上被子都迭得有棱有角,收拾得营房一样整洁。房门也不上锁了,但门外有哨楼矗立,上面有警卫日夜值班。出去上厕所得面向值班的警卫大喊:“报告班长,上厕所。”警卫说声“去”或摆一下手表示同意,方可向厕所走去。
    白天,我们坐在各自的床头读报或学习毛选,低头思过,写交待材料。管教干部不时进来检查,不断有批斗会就地召开。首先拉上阵的是两个劳教逃跑犯,他们逃出马栏农场流窜了一段时间,被抓获后就寄押在此,等候和我们一起送回农场。批斗会由干部主持,两个逃跑犯站在前面交待自己的罪行。他们都是小偷,下面的人七嘴八舌,一直逼他们老实交待跑出农场后作案的事实,但他们一直在胡扯些无关紧要的过程,只承认被当场抓住的那一次绺窃。
   批斗两个逃跑犯是个引子,随后就开始人人过关。我们都是刚判过的,谁也不知道谁的案情,现在挨个站出来面对大家做检讨,像是在做自我介绍,得老实交待自己的犯罪,谈所谓犯罪根源,还要坦白至今尚未彻底交代的罪行,也就是管教干部所说的“余罪”。会后总是给我们发下纸张,让每个人都交待自己的余罪,说这是争取宽大处理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有余罪而继续隐瞒下去,将来到劳教单位后再被他人揭发出来,那就要加倍惩罚了。因此每天开会,干部总不厌其烦地向我们宣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一再让我们相信交代余罪的好处。也许只有没经验的初犯会信那样的鬼话,盲流惯犯们绝不上那个大当。他们一贯反读政策,且有他们的对策。“坦白从宽,二厂背砖;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他们告诉我,这是从痛苦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真理。比如那些掏包的,永远都懂得坚持“贼无赃,硬似钢”的原则,不是当场抓住,打死了都不会承认什么。批斗会就这样一场场虚张声势地往下开着,斗到底也没见谁交待出任何重大问题。
    我们的大组长来自部队,穿一身草绿色军装,衣服似乎给人撑了腰,军装竟穿得他自以为高其他劳教犯一等。听说他在部队是个排长,表现也积极,本有提升的前途。不幸他和他那个农村妻子闹离婚,女方心里想不开,随他从部队返回的途中跳火车摔死了。妻子的自杀成了他的过失,他因此丢了党票,判了三年劳教送到了这里。看到他的穿著和举止,我再次想起我师大上学时的班长。他似乎还活在他曾经光荣的经历中,只因包装了那一身军皮,便趁这主持开会的机会显示政府对他的信任,在我们面前摆一副管人的架子。经他这么一搞,那本来只是走个形式的集训便搞得斗争的火气十足,每天都拉出几个倒霉鬼,站在会上当靶子乱轰。自入二厂以来,我经过的批斗会多了,揪出去挨批的霉运至今尚未轮到我的头上。现在这形势可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我惴栗不安地等在一边,只盼早日开往马栏,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已敏感出军皮大组长对我的敌意,他常用他那阴沉沉的眼睛瞄我,显然在留意观察我的举动。只怕照目前这顺序批斗下去,很快就会轮我上场。
    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一幕奇怪的插曲,我面临的危机由此得到了缓冲。

   有一天批斗会开得正激烈,一个红脸警卫进来叫我出去,我惊惧地走到他跟前,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他带我进了一间空屋,合上门让我坐下,接着又出去转了一圈,再次进来后才开始向我问话。我发觉他整个的行动显得不太自然,看起来好像是要单独教训我一顿的样子,但实际上是特意挑中我出来帮他处理私事。我想起我从看守所转到此地的一天,一进门几个警卫就吆喝着要我拿出判决书让他们过目,其中就有这个红脸警卫。那时我站在一边,听见他对其他几个说:“还是个大学生呢。”后来才知道他姓杨,便称呼他杨班长。这杨班长先打着官腔简单问了问我的情况,突然把话题拐了个硬弯,无端地问起我会不会作诗。我说他问得真巧,我一直都在习作旧体诗。他面带欣喜,立即拿出几张纸递给我,以布置任务的口气对我说:“这几首诗你可以看一看,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可以改一改。”他的话说得不太明朗,有些意思是用语气和脸色暗示给我的。按我当时的领会,他明显是在求我给那些诗做点润色,但表面上依然摆出下命令的架子,仿佛他眼下是在督促我写一份检讨。就这样,我像个考生被关在空屋内处理杨班长留下的诗作,而杨班长则像个监考的在外面转来转去,对他自己的“作弊”显出了轻微的不安。他脸上的神色始终十分严肃,他当然不是在监督我,而是在谨慎地守护他自己导演的这一幕好戏。这毕竟是在监狱,一个站岗的警卫以这种方式接触犯人,绝不能算是多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毛泽东诗词的流行喂养了不少拙劣的模仿者,特别是一些缺乏文言修养的年轻人,不懂得起码的诗词格律,仅半通不通地读了些“毛诗词”,就按照七个字一句的格式,浪吟起空洞的豪言壮语。他们随便给自己七言四句的诗标上七绝,给七言八句的标上七律,至于平仄、粘对、对仗、用典,或根本不懂,或置若罔闻,好像旧体诗整个的结构及其特征,就是一种堆砌字句的简单操作。杨班长现在让我修改的诗作基本上就属于此类夹生的文字。这些自称为“七绝”的诗显系他本人的习作,句子生涩,词汇贫乏,从题目到语调都是模式化的,套用了不少因袭的句子,而且杂有太多的口号和大白话,完全停留在顺口溜、打油诗的水平上。可以明显地看出,诗篇的作者反复在歌咏一个名叫红梅的女子,要我修改的几页诗好像就是写给她的。修改这些幼稚笨拙的诗句,确实败坏人读诗的胃口,但考虑到作者向红梅——好像是他在农村的未婚妻——献诗的热情,我还是受到了一些感动。在收容站如此冷酷的批斗会语境中,一个警卫能生出粗浅的风雅情怀,总比那些吃了饭没事干,专找犯人麻烦的莽汉军人好多了。我看来看去,觉得仅孤立修改个别的字句,实在很难改得通顺流畅。怀抱着体谅的心情,我索性设身处地,以代偿的姿态向他的红梅抒发爱意,把他的原作大加删改,差不多替他从头到尾草草改作一遍。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杨班长进来了,我很坦率地给他指出原作的毛病,讲了我修改的道理。没想到杨班长全都欣然接受,拿起那几页诗稿,他立即装入衣袋。这时我发现,他本来就显得红扑扑的面庞又添了些微的赧红。
    自此杨班长诗兴大发,不时叫我出去改诗。有一次那军皮大组长正主持批斗会,站在哨楼上值班的杨班长把我叫到了门外。当时天上正降大雪,这位哨楼上四处瞭望的警卫想必让“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触动了干涩的诗怀,他公然包住土块给我丢下一张纸,我拿回去一看,原来接到了书面布置的命题作文,他让我立即赋“咏雪”诗一首(连题目都亦步亦趋地学“毛诗词”!)。他把他的泡沫诗兴转嫁给我,而我,在批斗会刺耳的叫喊声中,接受了突击性任务,用现凑的诗句替他抒情应了景。我匆匆完成后,再包个土块扔了上去。他在哨楼上一接,立即打开,站在高处,若有所吟,再一次获得了拥有一篇创作的快感。那些诗句对于我当然只是些造句练习的排列,满篇的言不由衷,仿佛拿我的鼻孔给别人出气,写过后立即也就忘干净了。我暗中深感庆幸的只是,那军皮大组长见我和杨班长一起出出进进,他也摸不出深浅,身为劳教分子,他这前排长就是敏感出什么,量他也不敢去顶撞现任杨班长的。就这样拖了几天,那批斗会开到底都没有斗到我的头上。
    1969年元旦过后,一天杨班长突然把我叫到了僻静处,他对我说,一两天内,全体劳教人员就要送往马栏农场。他说我要是想给家里写信,现在就尽快写好封入信封,他会替我买张邮票拿到外面发了。我从心里感谢他的好意,当天下午,我把封好的信交给他投寄,第二天我们一行人就离开了何家祠堂。
    那天天不亮队长就吆喝我们起床收拾行装,向我们宣布立即前往马栏的决定,并公布了路途的纪律。早饭后,我们整队站在院内接受搜身检查,然后每人领得大馒头一个,说那是途中的午餐,由各人自己保管。我等不得放到中午,馒头一到手就大口吃进了肚子。在整个挨饿期间,对食物的处理,我一直坚持果决干脆的态度:有了就饱吃,没了就硬饿,贮存或延长食物享用时间的做法,向来都不符合我进食的方式。我们货物一样被押上大卡车,两个人戴一副手铐,一环锁一人右手,一环锁另一人左手。那敞车的车箱四个角有武警持枪监守,前面还在驾驶室上支起机枪以加强震慑的威力。冬晨的冷雾模糊了沿途的景物,我看不清从哪条路驶出了西安,只觉得随车速而增强的寒风吹得我浑身像浇入了冷水,最后则如一块冰从头顶冻结到脚跟。
   车开到马栏农场场部已是下午时分。我缓了好久好久,慢慢活动了一时弯曲不了的关节,只觉得整个身子像一块缓缓消冻的肉,烤了一阵火,才稍许恢复了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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