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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聚会 香港的某些英语汉译词汇往往让人感到十分费解,搞那样生僻的措词似乎是为了做到音义兼顾,结果却弄得不中不西,完全成了广东话里的特殊用语。比如像“派对”(Party)一词,不但读起来不太顺口,一般的读者也很难从字面上悟出它确切的意思来。我觉得,还是按通行的译法,就叫做“聚会”好了。只不过是说大家聚集在一起会会面罢了,到底是谁给谁派对儿呢?
不过,美国人办的聚会毕竟与我们所想象的很不相同,一个初到美国的中国人若应邀参加他们的聚会,我劝你最好别把它太当成一回事,别以为像在中国去赴宴那样,会受到多么盛情的款待。你也许该先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免得在此类聚会结束之后,竟带着某种并没吃饱的感觉回到家里。吃喝之于此类聚会,在很大的程度上只是点缀,而非中心,是藉以把相关的人召集在一起的东西,无论是或红或绿的冷肉和生菜,还是数量并不太多的点心,其用意恐怕也多为赏心悦目,而非专门要把你的肚子填饱。在一个吃喝向来都不算什么严重问题的国度,人们大概很难想象另一个重视吃喝的文化在饮食礼节上的讲究。自然,你自己若怀有过热的预期,一旦碰上了此类并不对等的接待,恐怕就难免要产生受到冷遇的感觉了。
聚会上的招待不同于我们所习惯的请客吃饭,大厅里似乎并无足够的椅子能让太多的客人围桌而坐,也没有不断端上来的菜肴供来客一道道共同品尝。因此也不会有热心的主人为你搛菜或向你劝酒,不可能产生那种好像把来客箍在一起的筵席间的热闹。现在你处处都得自助,端起盘子去挑你想吃的东西,拿上杯子倒你爱喝的饮料,如果你太客气,不好意思多吃,或只抿上几口杯中之物,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你在饮食上的节制,也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合适之处。这里的很多人如今天天都担心自己发胖,谁也不会盲目热心到迫使别人多吃或多喝的程度。主人不可能因为你是一个生客而对你特别照顾,大概在每一个客人刚走进门之后,主人只特意招呼一下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你要是不想自甘寂寞,那就得频频穿行于来客之间,去找可以与之攀谈的对象。大家都围在一边,始终林立于桌椅之间边吃边谈,即使是上了年纪的人,也都不失风度地从头挺到尾,很少有谁找个角落坐下来,独自待在一边专心地吃喝。如果你不想久留,完全可以应酬一下便匆匆离去,绝不会如坐席那样,一个人的突然离去常影响得大家都暂时停下了筷子。通常聚会上的饮食都是由主人准备的,但有时主人只准备一部分,更多的则是由与会者自带,在聚会之前大家已经说好,各自携来不同的东西,好像特意凑到一起,来互相交换各家的饭菜。但不管怎么说,吃绝不是聚会的主要目的,与会者也不会在乎吃喝得怎么样,大家进入这个由饮食布置的空间,就是为了聚集在一超,找到一个见面、谈话和交朋友的机会,吃喝只是其间的陪衬,助兴而已。它可能让你觉得缺少请客吃饭特有的人情味,但却没有那种过分热情的款待给人造成的拘束,你可以一切随意,自讨方便,在没有人招呼你的情况下,你也不必太多地考虑如何对别人做出反应。等到缺乏兴趣的纷纷离去,而还有谈兴的人都有了谈得投机的对象时,聚会的场合便由起初的颇为冷清慢慢地升起温来,但很少热烈到吵闹的地步。好像跳交际舞似的,大家各搭配各的,三二两两地组合起来,在开始变得嘈杂的人群中,每一组交谈者都保持了相对独立的私人对话。
与国内那种好朋友们聚在一块儿神聊乱侃的氛围相比,聚会中的接触显然让人觉得不太过瘾。你隐隐感到了某种稀薄的绝缘层弥漫于其间,它把那些和悦的面容,友好的姿态,以及风趣的谈吐,全都隔在了礼貌的距离之外。我们所习惯的热闹大多发生在彼此都不介意过分接近的人群中,但这里的聚会基本上是社交性的,彷佛在举行一群人团聚的仪式,与会者仅做出了走向对方的姿态,大家暂时沐浴一下这个场合的其乐融融,然后就各走各的路了。没有那些你自己想象的没完没了的事情,从聚会上回来,你仍然像原来一样孤单。时间长了,等你像吃惯了生菜或喝惯了饭馆里不分冬夏都照例端上来的冰水一样,习惯了周围的一切,你的受到冷遇的过敏也就会慢慢消失,而从前在亲友间经历的热闹亦如孩子久已断掉的奶,其可以回味的东西遂日渐淡薄。你在各种既定的距离中调准了自己的位置,从而进入日常生活的轨道,最终融入这个世界,变成了它冷清的基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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