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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的美学 中国的古代文人似乎普遍都对白发有一种诗意的恐惧,自从潘岳和稽含发现头上早生华发而著文自悲以后,对白发的哀叹一直都是敏感而衰弱的诗人面对镜子的习惯反应。白发于是成了衰悴的标志,愁苦的化身,以及事业功名不就,在仕途上败退下来的标准倒霉相。有人悲叹白发不能像丝那样一染就黑,有人则写他怎样用镊子徒然地拔去难以除尽的白发。总之,白发的出现被视为诗人生命中一个危机的信号,大量的诗文让我们觉得,白发的增多已经成了一个人的形象开始变得不如昔日的重要因素。
不知是此类诗文影响了今日的读者,还是这样的恐惧有其心理的遗传,我觉得我周围的同胞对白发的敏感似乎更甚于古人。大约是十年以前,我也从镜中发现了自己头上的这一变化。起先只是在早上梳头的时候尽量用压倒多数的黑发把那一星半点像挂了薄霜的部分掩盖起来,后来慢慢地变得盖不胜盖,也就只有任其在人前暴露出来了。使我觉得难堪的是,身边的熟人不知何以对我头上的这一变化表现得如此关切,记得在一个时期内,很多人与我见了面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惊叹我白发的增多。特别是不经常见面的亲友,几乎全都在一见面便向我指出他们一眼就看出来的变化。有一年春节期间,来自亲友的这一反应已经使我在心理上感到了某种奇怪的压力。我头上日益增多的白发彷佛不只是我自己的事情,而成了影响他人观感的问题,好像一个人还没到长白头发的年龄而竟长了,又任其公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显得有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似的。每一次理发,理发师都要建议我染发,在一个几乎是“歧视”白发的总氛围中,我也用起了染发剂之类的东西。
幸赖技术的进步,现代人不必再在诗文中宣泄对白发的诗意恐惧了。现在,我们可以用化学的妙用抚慰伤老的惊魂,好给自己或别人制造出一点青春的幻觉。然而化学的能力毕竟有限,像从前的盖不胜盖,我接着又发现了染不胜染:每一天新生的头发都从根部顽固地冒出其本身的白色来,而染黑的部分时间久了还会变得发黄,弄得人一头的杂毛。
“可怜身是眼中人”,每当在街头看到很多染发者头上掩盖不住的滑稽相时,我就想到了自己的徒劳。于是索性放弃种种人为的做法,一任那变白的趋势自然发展下去。
而此时我也来到了美国。这是一个不同颜色的头发令人眼花缭乱的国度,也是一个忌讳说老,不兴随便给他人提某些建议的地方。我不再听到从前那样的惊叹或劝告,我就让自己抛头露面混迹于各色人等之中,从此,头上曾敏感的部分逐渐失去了被人另眼看待的感觉。 有一天,我们系的秘书Sharon对我夹杂着灰白的头发表示了特别的赞赏,开始我只当那是美国人通常向别人表示好意的习惯说法而已,交谈之后,我才发觉,他们对白发并没有我们看得那么严重。也许是我们的黑发与白发容易形成明显的对比,而相比之下,白人的浅色头发变白了就不那么显眼,我想这恐怕不能说不是一个原因。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这儿并不一味崇尚年轻、光洁和经过了翻新处理的外表,他们甚至更喜欢凝重的陈旧,依然有活力的苍老,乃至显得很粗糙的质朴。生命每一阶段所呈现的特征都有它值得欣赏之处,并没有什么规则要求我们只墨守一种美的标准,最现实的做法还是,尽量就各自所处的状态树立相应的美学。Sharon觉得,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头上杂生一些半灰半白的头发,反而有一种经过了打磨的刚健和不在乎修饰的酷劲。其实在美国电影中有不少令人倾心的情侣都是中年以上的男女,从人物形象的塑造来说,他们特有的成熟、热烈和顽强,似乎正是从那不再柔润的头发,有过经历的皱纹,以及皮肉已有点松弛的身体显示出来的。生命在趋于成熟之刻,也就是显现出转向衰颓的迹象之时,应该让我们的苍老像霜叶那样如烧似醉地显现出来。
美与不美,本无分于老少新旧,让人感到败坏趣味的只是像油漆旧家具那样的翻新活。白发染黑的心理还是可以理解的,“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留恋青春的容貌毕竟有其值得同情的地方。危险的是,在商业繁荣的浮躁鼓动下,俗艳的趋新在建筑景观上已造成了恶俗的破坏。最让人不能容忍的,就要数某些古迹维修的工程,维修的结果几乎是用拙劣的翻新包装了之所以称为古迹的旧貌,在中国的大地上,很多热衷“油漆”的匠人们一点也不懂得残缺颓废之美,他们贫乏的想象力无法欣赏“西风残照,汉家陵关”那样的苍茫气象。他们打算重建圆明园,也许还想重修万里长城,因为他们更想招徕消费,想发展玩乐性质的旅游,想拿翻新的文化遗产赚大钱。然而,雅典人依然维持其卫城上神庙的破败面貌,罗马人也没有修补大圆型竞技场的断壁残垣,他们肯定知道,很多已经陈旧或破损的事物都须以其既有的面貌显示本色的美。涂改不但是徒劳的,而且是很滑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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