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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情海梦 很久以前,记得是一个初夏的黄昏,站在乐游原高坡上梢子已经泛黄的麦地边,我们谈起了山和海。夕阳同李商隐的时代一样美好,正在暗淡下去的天空衬托着青龙寺大殿屋脊突兀的剪影。我说我爱海,你说你爱山。
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对于大海的全部向往,大多是诗画影视中呈现的海洋世界唤起的。海的魅力主要来自它的遥远和陌生,来自它与我所生长的黄土地截然不同的异域风光。在我的想象中,它的沙滩一律都是海滨度假胜地那样的干净和松软,有我拾不完的贝壳。它的空旷的蓝色把水路扩展到无边无际,只要我扬帆远去,就可以历尽在家乡局促的土地上看不到的奇异景象。海上的景色是气象万千的,航行是惊险的,漂流是销魂的,天涯海角,天风海涛,海鸥群飞,所有这些与大海关联的词语都像酵母一样在我的海念里酿起难以言传的醉意。
多少年以后,我们都有了更多的经历,见面时又提起当年的山海对话,你说我那时其实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海,而是在做我远方的梦。海对于我只是一个广阔的出口,我渴望的是走出去,是远远地走出去。你说得很对,在某些方面,我的确有些晚熟,那时我早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但直到那时,不少属于孩子的梦想依然滋蔓在我的心里。
乐游原之后,我们在鸡公山再次相会,还是黄昏时分,我们常去山背后断崖上的亭子下见面。晚照把山脊、谷底和山下远处的道路照得特别明亮,突然一股子乱云从高处弥漫过来,转眼间峰峦、深谷和天地都消失在它横空拉开的巨幔之中。我们在云雾中谈山说海,坐在亭子下,缥缈如置身孤岛。那时我刚游过青岛,对那里拥挤的海滩和苦腥浑浊的海水颇感失望,而在这座具有现代城市起居设施的山上,你显然正住出了山居的味道。
对现实中的大海,我已有了不再那么美好的印象,对照了你的言谈,你对海持疏远态度的心理,我开始有了一些理解。于是我慢慢地领会到,原来我们各自接受的大海形象并不一样,原来人们对特定事物的欣赏与否,是和各人把它镶嵌在什么样的上下文中有关系的。你是一个合群却并不随群的人,凡是在你周围有人群起效仿的事情,一般都不太容易使你受到感染。对于斗争哲学和革命口号借用大海构成的一系列话语,你似乎早已产生了厌倦。什么“乘风破浪”,什么“海阔天空”,什么“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什么“四海翻腾云水怒”,所有这些总是掀起人与人斗的海洋豪语,在你的词典中都没有形成正面的意义。相反,海的喧嚣对你是威胁,海的翻滚对你是吞没,海在那个年代被突出的狂风暴雨的一面,全都使你感到吵闹和头昏。海与破坏的暴力,压倒一切的形势,以及接连不断的运动是联系在一起的,海使你联想到的是电影上千军呐喊的冲锋,是狂呼万岁的游行队伍,是森林般举起手喊“打倒”的群众批斗会,是播放着进行曲的高音喇叭,是红旗招展的大会战工地,以及种种乌合之众麇集的场景。你坐在一块巨石上对我说,进山就是为了远离人海,好在白云深处图几天安静。
你说海其实很单调,横竖不过一大片水,它的深广本身对人的行动就是一种限制,它的变幻莫测则充满了危险。但山是稳重而安全的,住在山上至少没有在风浪中沉没的危险。山是人的老家,没有山林,恐怕就没有人类。你把进山视同寻根。你珍贵自己的身体一如你尊重你的自我,所以,你绝对不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风险。我只知道你工作得非常勤奋,但到了后来,我才发现你一点也不喜欢做白白消耗体力的事情。如果没有必要去吃苦和受累,你宁可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一些。因此,提起了我登山的往事,对我那近乎狂热的劲头,你就有些不以为然。
我说我爱海,只是就当时对话的语境而言的,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山。其实我不只上过的山比你多,登山的兴致也比你大。登高对于我向来都是非常刺激的行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我有一股不可遏制的攀登欲望,脚踏上一座山的最高峰,这就是我登山的最终目的。我几乎是用登山运动的要求来设计我的行程的:总是喜欢险途,喜欢拼命向上爬,喜欢赶到最前头,把同行者都甩在身后,甚至最好是单独行动,尽量不受别人的拖累。从太白山到海螺沟,从泰山到黄山,华夏的名山我已登过很多,我为此而感到得意。但回顾我登山的经历,我觉得我最大的兴趣只是作一个孤独的占领者,只是为了满足旅游的雄心或类似完成什么指标,结果匆匆地征服了高度,却因为目的性太强而忽略了沿途上盘桓悠游的乐趣,而到最后,便只给自己留下了一身汗湿和脚腿的酸困,以及在个人的旅游史上不断增加的登山数字。我喜欢用“消灭”来表示我已经完成的登临,仿佛是打仗攻占目标,一座山我一旦登过,便不再有重游的兴趣。你说我是在消费风景,你不理解我为什么把每一次的登山之游搞成吃苦耐劳的拉练或周期发病似的自我放逐。
我知道了,长期以来,我都是用种种盲动来摆脱我所厌倦的日常环境的,登山便是我盲动的表现之一。生活加给我太多迫使我承受的事情,由于缺乏主动选择的条件,我只好用暂时逸出轨道的做法让自己有一点自由行动的感觉。我的好动大概都是平时的无所作为闷出来的。而你,却是个大忙人,你处在目的明确的行动中,你有做不完的事,你进山是为了留下来好好地沉淀一下自己。所以对你来说,山是住下来的地方,是不是名山,穷不穷绝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一个把自己暂时隔离起来的环境,好在那里做一番修整和清理。作为一个山上招待所的住客,你自然有机会享受山居的诸多乐趣。你向我细陈了山居的好处:不必成群结队地赶路,从一个景点奔向另一个景点,不必到游人常去的地方凑热闹,不必带上没有消化的印象匆匆离去。现在已经住了下来,一出房门就是山野,当然可以从容领略山间的朝暮和阴晴,可以一点一点地发现,今日去探深谷的幽趣,明天去看奇峰的风光。这就是山和海的不同,你向我明确指出,海上的航行是平面的和线形的,所以易生单调;而山则峰回路转,如往而复,窈窕寻壑,古木无径,虫鸟啼鸣,腾云吐雾,那是一个立体多面的世界,它的丰富和可观可觅之处远远多于永远都是皱满了波纹的海面。
可惜鸡公山一别,我再也没机会消受山居的清福,从你的来信中也渐渐透露出,山居的沉淀池似乎对你正在失去疗效。好像一个行侠的剑客江湖上遇到了挫折入山再修炼似的,你往往在生活中出现危机的时候就上山退避一阵。你本来是想进入一种外在于你的东西,结果你发现你试图逃避的东西也曼延到了那里。你说,比如越盖越多的庙宇就最令你生厌,你受不了香火的气味,它熏黑了佛像,也熏得你无名火起,熏得山林受到了污染。终于在一个登上伏牛山的冬日,满目荒凉,面对一片贫瘠的土地,你的山兴索然淡了下来。你不太爱进山了,你说你心中现在有了山,你不再迫切需要外在的静,静正在作为一种心境充溢于你的生命。从前是动得太厉害,动得刹不住车,所以不断地喊“静”,想调节一下,好保护自己。现在你已经自由多了,现在你想动就动,想静就静。是的,你的生活可以说就是一条为自由而铺路的进程,自由并不意味着随心所欲,自由首先得自主,它是能力的充分发挥,是可能性的尽力实现。动的痛苦是不得不动,那叫受动。你已经走出了受动的处境,你在亦动亦静中游弋了。你做的很多事情只为了求一个终结,好在新的起点上再次开始。你走出国门,周游世界,是为了带着更宽广的胸怀再返回山一样厚重的故土。梭罗说过,“没有宁静的心思就不能领受美。”随着对动荡和喧嚣的恐惧已成为过去,海在你的想象中也不再是社会性的象征之物,海现在就是海,是天光云影下的景色,它也有它恬静深沉的时候,你终于在三亚,甚至在非洲的西海岸和美国的东海岸发现了大海的静美。那是风浪平息下来,而你也坐下来面对海的时候,海湾伸展开静默的拥抱,好像要用它的深广来延续你的沉思。你坐着,看着,想着,到底是你的思绪流向海,还是海的沉静流向你,似乎再也没有分辨的必要。
成熟对于你是丰收,是收获一个美丽的梦。但成熟对于我则显示出枯淡的征兆,我也圆了远方的梦,然后我感到无聊,因为这使我走到了无梦可做的地步。我去过了很多海,从南海到东海,从太平洋到大西洋,最后竟在异国的一处海湾给我的行踪画下了句号,做了个海港城市的居民。海简直成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远景。海又有什么,海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现场性中递减了人们加给它的东西,直到它就以它的一片汪洋呈现在我的视野中,直到我从那水上的荒原什么非海的意蕴也看不出来,以致对它熟视无睹的时候,我终于懂得了生命之旅上“损之又损,以至于无”的总趋势。如果可以把更多地经历视为收获,经历过后的消解大概就是这一收获的代价。原来,一次环球航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回到起点,而终于沉静下来的身心警觉到的竟是藤蔓一样爬上来的麻木。我现在时常驱车去海边一眺,走过灯塔,走进鸥群,岩石一样站定,面向海和天持久展开的白卷发呆。我想测试麻木在我身上漫延的程度,我想,我充其量只能从刹那的警觉中激起一点抵制它侵袭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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