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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乐/书累
叶舒宪是我在国内交往多年的书友,那一年他要来耶鲁做短期的访问学者,为给他在新港事先租一间合适的住处,曾叫我费了不少周折。叶君在此地仅逗留数月,而这里的房东大都要求签约一年,我碰了好多钉子,直到他到达新港的前几天,好容易才为他租到一间不要求签约的公寓。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楼房,里外都是木结构,屋顶上覆盖的shingle(一种类似油毛毡的建筑材料)早过了使用的期限,外壁所刷的灰漆也剥落得到处起了皮,与周围那些维修得挺象样的房屋相比,就数它显得外表陈旧。房东是个孤老太婆,耳很背,口齿不清,也许是她感觉的迟钝使她缺乏安全感,记得我初次敲她房门时,她从紧扣住保险链的门缝内露出脸和我答话,手里竟握有一把钉锤,做出了随时出击自卫的样子。听说我是前来租房的,她这才去掉链条开了门,领我去二楼看房。那楼梯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里面的情况比外表更显得老旧。面对这房子现有的条件,我起初确实都有些犹豫,只怕住进来寒伧了受邀为访问学者的叶君。但想到这就是我们剩下的最后一个机会,只好当即付押金订了下来。
叶君为人,一向随遇而安,更不讲究排场,他这次访耶鲁,目标和兴趣主要在思德灵图书馆内丰富的藏书,如今能顺利租到一间无需签约的房子,步行去图书馆又十分方便,在他看来,已属运气不错。所以那楼里的居住条件虽不够理想,他不惟不嫌弃其简陋,甚至有时还诙谐自嘲,同我提起这座“殖民地式”楼房的时候,常戏称其为“戈尔博老屋”。戈尔博老屋是《悲惨世界》中的一幕场景,叶君的住所虽为老屋,但实际上绝没有破败、凶险到雨果所描述的那种程度。他在此地访问的几个月匆匆而过,因他大多数时间都耗在图书馆内,论他的回家居住,几如早出晚归在旅店投宿,那住所既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特别阴暗的印象,更没发生过任何惊险的事件。所谓的戈尔博老屋,应该说自始至终,都是我们两个书中人喜欢掉书袋的那种叫法罢了。
每天早上,叶君背个背包,装上他自备的午餐,照例去思德灵图书馆读书。中午他就在那里喝口专供饮用的自来水,吃下他的午餐,然后继续苦读。我特别提到这一点,并不只是要在此突出叶君为学的刻苦和简朴,而是顺便想说明一下,不太将究吃午餐,同时也是我在此地看到的的普遍现象。因为所有的单位一律没有午休,教室内从早到晚都在开课,午饭都是抽空吃的。很多自带午餐的教职员工,差不多都是吃个三明治填一填肚子,等晚上回了家才吃一顿正餐。一般的人,对发胖的担心似乎更甚于关心营养,那饮食上的求简,与其说是为了节俭,倒不如说是营养过剩恐惧的大氛围促成的一种节食感染。叶君在图书馆内总是一气读到天黑,直读得头昏眼花肚子空,他这才慢腾腾走回他的戈尔博老屋去。
我那时来美已四五年之久,但文化上尚未完全磨合,怀旧情一直很重,每与叶君话及我们俩当年在读书做学问上互相激励的趣事,言谈间常感慨不已。那是八十年代初刚开始思想解放的时候,经过了长期的文化封闭,面对新知识新理论,以及读不完的新书,很多人都满怀强烈的求知欲,学术上雄心勃勃,以为一旦掌握了引进的新方法,很多困惑着我们的老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当时我正钻研女性主义批评理论,叶君在神话原型批评的评介和应用上已初有建树,我们两个人都求知若渴,急于占有大量最新的信息,在求学之路上,可以说恰处于精力旺盛而上进心极强的阶段。于是,两个人见了面一拍即合,因书缘而订交,常在资料上互通有无。特别是叶君,眼勤手勤加腿勤,最喜欢泡图书馆跑书店,一有什么新发现便骑车到我的住处通知我,借给我复印或浏览,有时我们结伴去书店,常淘回很多好书和有用的书。我写过一首赠叶君的七律,所谓“抵掌侃谈夜挑灯,支离汗漫说原型。薄薪月月掷书市,秃笔年年写艳情”云云,述说的就是我们当时买书、借书、读书,进而努力著书的快意岁月。我之所以特别要提起我与叶君的书缘,除十分怀念我们共享的那份书乐以外,还想单从我这一方面说几句纯属私人的感怀。比较而言,叶君在做学问上比我更有激情,因而更锐意求新,更敏于发现,就像会做生意的人舍得摊本钱,或勘探者不找到矿苗誓不甘休,他在收集资料上总是不惜破费并不丰厚的工资,而且喜欢寻根究底,务求博览到近乎贪婪的地步,因此他的藏书量远多于我。那时我在一所工科大学教语文,研究条件较差,常因需要参考的某篇文章或某本书找不到,打住了手,使我的写作处于停工待料的状态。这时我就去叶君处紧急求援,很多次从他手中找到了别处根本不可能有的中英文数据。那时候搞西方现代批评理论研究,学校的图书馆基本上派不上什么用场,正是和叶君的交往,使我读书上获益良多。有几本关键的参考书,若无叶君为我及时提供,我那时所写的著作中有某些章节,甚至有可能无法进展下去。
我来耶鲁后接待的访问学者多了,人各有志,来访的目的不尽相同:有人致力学术交往,到处忙于演讲,建立校际关系;有人趁机旅游,想开开眼界,尽量多跑些好地方看看;有人则打算长期留下来,四处寻求新的可能性……岁月流逝而人事多变,没想到分别了多年,又与叶君海外重逢,我发现他钻书的激情依然未减:他来耶鲁,只想利用仅有的几个月埋头读书,哪儿也不想乱跑。他抱的是学术大采购,知识深勘探的态度,恨不得吞尽图书馆内的文化人类学资料,等回去后再慢慢反刍,好在新的视野上开拓他自己的思路。但他似乎并未充分意识到移居生活带给我的变化:从前那种单纯的、上进的、富于激情的书乐状态在我身上已经退潮降温了许多,特别是在叶君的对比下,我再拿那时的眼光反观自己,我对我自己的转变也颇有茫然不解而戚然若有所失之感。书太多,读书太方便,信息太让人应接不暇,就像食前方丈却无处下箸,过量的堆积反败了人读书的兴致,在初出国时的一阵猛读之后,我接下来便逐渐餍足了现代批评理论。我就处在这理论制作和运作的中心,我发现这里的学者和学生所受的感染似乎远小于遥闻声而相思的中国。在这里,那总是满足于在极小的圈子内酝酿的事情,一切都在照常进行,不可能引起轰动,也没有谁奢想轰动,故很难形成国内那样的理论方法热。在这个大体上倾向于平淡的环境中,我自己不知不觉地也淡漠了下来。我在这里从事语言教学,与文学批评早已隔行,因花在本职工作上的时间远多于国内,钻图书馆搞专题研究的事业遂与我日益疏远。思德灵图书馆是耶鲁最大的综合图书室馆,若是在八十年代初把我放在这里,我不知道该陶醉到什么程度。但这些年来,我到那知识宝库内搜寻钻研的时候很少,有时候走过书库内那发出霉味的书架,整个的一层楼上就我一个人,顾瞻空寂的长廊,仰视高抵天花板的书架,夹道中如置身书籍峥嵘的峡谷,常使我生出身陷学术迷宫的感觉。这时候,那架上的图书就象无穷尽的“扒阻”(puzzle,字谜纵横格或拼图板)拦截在我的眼前,使我深感翻检卷帙的劳累和依赖书本搞写作的拖累。我把我这种文字荒诞感称之为书累。 就这样,叶君居然后来者居上,他勤于翻检,来耶鲁没有多久,对思德灵图书馆熟悉的程度,竟远远超过了我。常常是在星期五午饭之后,我紧张的一周教学暂告一段落,在叶君的一再鼓动下,我为了唤起从前的冲动,也想与老友重温书乐,便跟上他去思德灵书库内各楼层走动一番。他兴致冲冲给我介绍他的发掘,身为主人,现在的情况打了个颠倒,我反而跟上我的客人作起了熟悉环境之游。叶君的新发现也常使我受到感染和启发,但最终还是难以祛除我心里沉重的书累。每走进书库,看见那么多旧书尘封在没有生气的角落,或步入不同的书店,又目睹那么多的新书卖不出去,很快即被最新的书挤走,我便生出知识过量和书写徒劳的空虚之感。我和叶君就此问题讨论过,他说他至今仍乐此不疲,并不以为累。他买不起太多的新书,便把触角深入到新港的几家旧书店,在几同于废纸的书堆中翻出了不少几毛钱便买到了手的好书。这里逢周末,常有人在家门口街头拍卖(tag sale),叶君同样不放过淘书的机会,他甚至检拾堆在住家户门口供行人挑选的弃书,不但在他戈尔博老屋的住房内堆积了好多,还为我搜集到几本我所喜欢的有关动物的书籍。临回国的时候,面对携带量有限的行李箱,叶君对他搜集的书籍几经削减,层层割爱,结果犹难以装下。为了多带几本书,他与他喜爱巧克力和化妆品的夫人发生争执,相持不下,直到我送他们去飞机场时,叶君脚下还有成堆装不上箱的旧书,以致他不得不李清照式地逐级舍弃了那些次要的和更次要的,留下来托付我收藏,还打算将来有机会再搬运回去。
向我报告读书的新发现,可谓叶君最兴奋的事情。有时他读到会意处,有了什么得意的想法,都等不得和我见面,立即从图书馆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给我报喜。更多的时候,是在冬日过早来临的暮色中赶到我的办公室,我们一谈便谈到肚子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于是我们一同到我家吃一顿我妻子做的羊肉泡,吃得身上发热了,再走上桔街的人行道,从我家到戈尔博老屋,再从戈尔博老屋折回我家,反复地互相送行,边走边谈论他的读书新发现。他特别激动地给我转述了哈里斯在一本名叫《好吃:饮食与文化之谜》的书中讨论的诸多问题,其中心点是关于欧洲人为什么喝牛奶的研究。于是我们文化地谈起日常的吃喝。叶君考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不少中国人喝不成牛奶?”我回答说:“喝不惯么,闻不得那膻气,喝下去拉肚子呗。”叶君继续人类学地追问下去,我就再答不上来了。接着他饶有兴味地给我讲述起哈里斯最新的研究成果。他说:“文化习俗并不是饮食偏好与禁忌的万能答案,要寻根究底,得深入到生态史与文化史交叉的领域。因为你能否食乳或乳制品,本有一定的生理条件,它取决于你体内的‘乳糖酶’是否充足。西方人喜食乳是因为他们有充足的乳糖酶可消化吸收所食的乳类食物,这涉及到他们的生态地理和历史文化诸特殊情况。而华人一般不习惯喝牛奶,乃源于他们乳糖酶基因上与西人的差异。”最后叶君总结说,“所有这些习俗或传统,其实都是复杂的文化因素与生物遗传交互作用的结果。”
叶君的人类学高论引起了我的政治意识流联想。我说:“牛奶一旦被视为西方饮食文化的一个标记,当我们厌乳的华人和嗜乳的西人在文化上发生碰撞时,就出现了毛泽东时代那种意识形态化语境中滑稽的政治傻话。记得五十年代我上小学的时候,周围的大人们常天真地描绘社会主义的前景说: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还说到了共产主义,咱中国人天天都吃面包喝牛奶了!现在看来,那是多么弱智的浪漫革命幻想,多么童话口吻的媚苏崇洋啊!牛奶及其制品,在古代被泛称为酪浆,是被华夏文明贬为野蛮食物的东西,但在一边倒向苏联的五十年代,就因为苏联人食用它,那有膻气的东西竟成了美好生活的象征!而更为恶俗的是,在全面反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宣传诬蔑下,牛奶又同时意味着生活的腐化。比如,我们的小学老师就告诉我们少先队员说:宋美龄喝劳动人民的血汗,过糜烂的生活,她每天都要拿牛奶洗澡呢。”冬月在街上洒下了冷光,街上早已没有人影,我们俩走个没完,也说个没完。
叶君做了数百页读书卡片,他临走时好意与我分享他搜集的数据,全部卡片,让我一一复印。然而说起来真够惭愧,自叶君归国,我再没动那些卡片,也很少走进思德灵图书馆,再没有像叶君来访时那样跟着他大肆翻检过那里的图书。每一次,我教完古文课,从思德灵最底层的讨论课教室走出来,漫步在跨街校园内,看见青天白云下学生们三三两两,有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有背靠大榆树养神的,还有打球的,表演的…这时再回顾身后的图书馆大楼,我不由得望而生畏,感到难以言说地书累。好久以来,我都在从事走出或撇开书本的写作了,我和叶君在旨趣上不可避免地相去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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