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亦忱
   
    一
   
   中国稍有点文化的呆子，鲜有不知道“杞人忧天”这个掌故。

   
   此掌故说的是，早在2000多年前的春秋时代，杞国（也就是当今河南杞县一带）有一个人，无事生端，整天吃饭不香，睡觉不着，给人一副满脸忧愁的神色。
   
   此人有一位交情甚笃的好朋友，见这个患了精神强迫症的呆子整天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便关切地问他：“你最近好像有什么忧愁的事搁在心里？”
   
   　　这呆子果然唉声叹气地说：“是呀！你怎么看出了我的心思呢？我这些日子确实整天都在担心头上的天会突然倒塌下来，大地会突然沉陷下去。为此，我正日夜忧愁，而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里去呢。”
   
   　　于是，这位当时看似有点常识的朋友便好言相劝，开导这个呆子说：“我们头上的那爿天，不过是一团气组合而成，你其实就是生活在天空里。当你伸展手脚，四处活动，乃至呼吸空气时，你全是在‘天’中活动。对此，我实在想不出你怎么会产生天会塌下来的诡异思维。所以，我以为，你的忧虑是毫无必要的。”
   
   　　可是，这个忧天忧地的呆子，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居然如此反驳好心的朋友：“你说天是一团气构成，那么，天上的那些日月星辰，怎么会不掉下来呢？”
   
   　　谁知，这位现在看来也是长了一个豆腐脑的朋友，居然摸摸脑门，如此想当然地开导这位呆子：“所谓日月星辰，那其实是天上一团气体中有光彩的一部分，即使掉下来砸到你我的脑门上，也不会伤害我们一根毫毛的。”
   
   　　至此，似乎忧天的问题解决了。可是，忧地的问题怎么办呢？于是，这个呆子又追问朋友：“天不会塌，那地要陷下去了，我们怎么办才好呢？”
   
   　　这位当时很有知识的朋友又说：“所谓地，相对于空虚的只有气体的天而言，它是由土块和石块堆积起来的，地塞满了四面八方所有的空虚，你跑步、散步和坐着、躺着，都是在坚实的地上活动和歇息，地为什么要陷下去呢？”
   
   于是，这个整日忧天倾忧地陷的呆子，便一块石头从心里放了下来，高兴地对这位开导他的朋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双双皆大欢喜。
   
   据说，当时的县令和郡守乃至国王没有给这位忧天忧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呆子以凭空造谣治罪，捉将到官衙重责40大板。所以，数千来我们这些中国的呆子和暴徒们才一直将“杞人忧天”的故事作为一桩笑谈的故事，而在无聊嚼嚼舌头时，觉得天真的杞人不失几分可爱之处。
   
   二
   
   如今，天真的杞人终于后继有人了，他们从自己的祖上先天下之忧天忧地，而捕风捉影开始“忧钴”了。敬请网友注意，我说的是“钴”，而不是所谓低俗的“姑”，请网管不要肆意删帖。
   
   话说，当年杞国所在地的河南杞县，有一个利民辐照厂（即用放射源钴材料照射大蒜防止发芽的工厂——谢网友纠正错误，原误以为是生产钴材料的工厂），在6月7日发生了“卡源”故障（恕我愚笨，在下不知此“卡源”一词作何解，是否可作“卡喉咙”理解，在此请专家作答，谢先）。
   
   据坊间传说，在钴材料被“卡源”的故障发生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那些有着天然敏感性的杞人，于是在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均与时俱进纷纷发表不亚于祖先当年忧天忧地的流言。一时，虽然在杞国的街头巷尾和虚拟世界的众多的BBS坛子里，舆情汹汹，谈钴色变，但杞国的纸媒和电视却悄无声息，于是，杞人便心头七上八下，夜不能寐者众，茶饭不香者众，六神无主者众。
   
   时过一月有余，在未见类似当年那位有知识的杞人朋友释疑解答的情境之下，那些自认有着先知先觉基因的广大杞人，终于慌不择路开始逃离杞地，而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和谐社会居然顿作鸟兽散。
   
   此时此刻，治理杞国故地的我杞县人民政府的权威发言人终于粉墨登场了，一方面发布文告，说钴源放射污染纯属空穴来风，另一方面延请环保专家实地查看，以确证政府所言不虚。但是，令人万分忧愁的是，在“杞人忧钴”一月未获高人指点迷津的情况下，杞人的心灵灾难便不期而至，且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据说，杞地为免于钴害的 “杞人”，宁信钴源泄露为真，而保全性命要紧，终于争先恐后群起夺路逃难。
   
   杞地无风起浪，杞人心灵遭灾，和谐社会无端在一地失去和谐，问责自在不争之论。
   
   按说，杞县由一个名叫“钴卡源”所引发的不下当年杞人忧天的搞笑事件，虽说其专业性很强，不是我等无知的草根百姓能够置喙琢磨的事件，其需要严谨考证精密调查才能得出结论也自不待言，但是，杞地的官员不从钴为何会“卡源”而蝴蝶翅膀为何会刮起风暴找原因，却对忧天者的后代以造谣生事而大刑侍候，令人而大跌眼镜。
   
   据媒体报道，7月14日，开封县居民张某转发了一个帖子，其中言之凿凿地说：“……现在科学家已经没有办法了，许多外国的科学家都过来了，可还只是坐以待毙！都没有招了，有些科学家来到后，看到没有办法弄好，都吓的饭都不敢吃，当天来当天坐飞机走！生怕核气传到他们身上……”。
   
   按说，杞人忧钴事发，人们七嘴八舌议论也并无不妥，再说，张某在专家释疑之前，且并不知道钴“卡源”真相的情况下而转发一个对杞人并无恶意的帖子，何错之有？可是，7月18日，开封县公安局却以涉嫌编造、故意传播虚假恐怖信息罪而将张某刑事拘留，至于另有几个在网上推波助澜传播谣言的人也被予以治安处罚。
   
   三
   
   从杞人忧天无虞，到杞人忧钴坐监，杞人由令人可笑的喜剧角色，转而成了令人深感同情的悲剧角色，杞人终于在时隔2000多年后，为我中华上国贡献了一个足以流传2000年的新典故。
   
   坦率地说，我非常认同南方报业的时评作家长平先生在《杞人不忧天，缘何忧炸？》一文中的下述说辞：“任何身处可能性危险之中的人，都会打探消息、接收消息和传播消息。放射源扩散事故可能危害健康，这是科学常识，发生爆炸也是一种合理范围内的猜疑。当地县政府有关部门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做任何解释，只能让这种猜疑不胫而走。（再说，在）世界上任何天灾人祸中，找不出没有谣言的例子。‘5·12’四川地震之后，不断地传出余震的真假消息。这些消息没有造成大的危害，原因并不是灾民们自觉地抵制谣言，而是政府部门及时释疑解惑。即便民众愿意抵制谣言，政府部门不吭声，他们又何从辨识呢？”
   
   依我看，从杞人忧钴的闹剧中，我们是不是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当一个政府不说真话时，它其实也就完全丧失了杜绝治下民众造谣的权力。
   
   最后，我想给开封市政府的领导们进一言：放了那位正在坐监的传播谣言者张某吧。这样一来，开封市政府会让杞人在我中华民族的历史上继续扮演喜剧的角色，而不是上演悲剧。我想，你们赦免了张某之后，至少我们的儿孙们在谈起杞人忧钴和杞人忧天的掌故时，仅仅会感觉笑话成双，而绝对不会对你们的所作所为表示厌恶和鄙视，同时，也不会对生存于21世纪和谐盛世的可悲杞人们寄予深刻的同情。
   
   （2009-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