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亦明:我和方舟子分手、决裂的前前后后(四四)
2、 风车大战
《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全文分为五节。第一节1447字,先是讲述自己得知郭钱公案的经过,然后介绍自己评论这一公案的资格(“《批判》和《系年》二书,我都看过”、“从未听说过有谁……揭发抄袭”、“笔者在海外多年,看过许多余氏辩论、议论文章”,等等)。第二节2572字,评论《互校记》第一跋,指控余氏篡改引文,栽赃陷害郭沫若。第三节4664字,评论余氏《互校记》正文,为郭沫若辩护。第四节1257字,评论“钱穆抄袭案”,说“钱穆在抄袭一事上并不比郭好多少,甚至还更加恶劣”。第五节1810字,为郭沫若的“人格”辩护。
据《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的尾注,这篇文章完成于1999年4月12日。但是,在此之前的一天,其中的第二段就被方舟子以《寿彝〈学步〉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为题,提前发表在新语丝网站。显然,它是方舟子的得意之作,也是可以独立于《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的。因此,我们就先对它进行分析。
(1) 方舟子奋勇战风车
凡是读过小说《堂吉诃德》的人,一定会记得堂吉诃德大战风车的故事。那是唐骑士出征后的第一次大战。当时,这位勇猛无比的堂吉诃德将高耸的风车当作邪恶的巨人,拍马上前,挺矛向风车刺将过去。而这场大战也就在这一刺之后嘎然而止:唐骑士被转动的风车卷下马来,摔得鼻青脸肿。
笔者N年前初读这个故事时,虽然被它逗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但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等奇事真的发生。可是,在塞万提斯过世四百年后,好像专门为了证实塞先生并非凭空虚言,方舟子先生亲自出马,现身说法,演出大战风车活戏。
原来,在《互校记》第一跋中,余英时一方面对自己的文章在发表三、四十年之后“仍不甚为世所知”感到忿忿不平,一方面又要证明这篇文章确实产生了影响。他的证据就是,对方曾“作出了间接的然而又是针锋相对的反应”。余英时的证明过程如下:
“郭沫若究竟读过这篇文字没有,不得而知。但是中共官方学术界似乎曾注意到它的存在,并且作出了间接的然而又是针锋相对的反应。几年之后白寿彝在《历史研究》上发表了一篇《钱穆和考据学》,通篇都是用下流的暴力语言,把钱先生的一切著作,特别是考据著作,骂成一钱不值。此文后来收在他的《学步集》中。其中第四节‘钱穆考据的剽窃和诬妄’是专骂《先秦诸子系年》的,而且处处以吹捧郭沫若的《十批判书》作为对照。让我抄摘其中几段,以供欣赏。”(见《犹记风吹水上鳞》,台北三民书局1991年版133页)。
不幸的是,上海远东出版社在出版《钱穆与中国文化》时,对这段话(以及余氏抄摘的白寿彝文字)作了点儿手脚,改成了这样:
“《十批判书》的作者究竟读过这篇文字没有,不得而知。几年之后《历史研究》上发表了一篇《钱穆和考据学》,把钱先生的一切著作,特别是考据著作,骂成一钱不值。此文后来收在作者的一本文集中。其中第四节‘钱穆考据的剽窃和诬妄’是专骂《先秦诸子系年》的,而且处处以吹捧《十批判书》作为对照。让我抄摘其中几段,以供欣赏。”(见该书121-122页)。
也就是针对这个经过删改的上海远东版余氏第一跋,方舟子刺出了自己的长矛:
“余氏虽然在这里没有明言《钱穆和考据学》的作者是谁,但根据上下文关系,一开头就说‘《十批判书》作者’,再说‘此文后来收在作者的一本文集中’,摘录时又加上‘不打自招’之类的按语,读者读了,哪一个会怀疑写《钱穆和考据学》的就是《十批判书》的作者?我读了以后,也觉得郭沫若未免有点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了。余氏此跋的用意,不就是想通过郭的失态证明自己当初揭发得正确吗?我虽然通读过郭沫若的史学著作,却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也只是觉得自己见闻不博、记性不佳,不疑有他。但余氏在引文时有一处用了省略号,而根据我阅读余氏多篇辩论文章后所得来的经验,他省略的部分却往往是关键之处,因此就很想知道他在摘引时究竟省略了什么。于是一头钻进了图书馆,翻遍了郭沫若文集,却还是找不到这篇文章。幸好余氏在引文时,注明了出处是‘《学步集》,北京,三联书店一九七八年版,第291-292页。原书出版于一九六二年,这是再版,但文字没有改动’,于是根据书名去找,一找就着。一看文集和文章的作者,大吃一惊,原来并不是《十批判书》的作者郭沫若,而是另一位历史学家、仍然健在、刚刚编完了《中国通史》的白寿彝先生!”
对于任何一位具有正常的中文阅读理解能力的人来说,在读过余氏远东版第一跋之后,都不大可能把《十批判书》的作者与《钱穆和考据学》的作者理解为同一个人——实际上,仅根据笔者上引的那一小段,就可以明确此点。而语文状元方舟子却能够作出这样的理解,并且扯开嗓子嚷嚷说,“哪一个会怀疑写《钱穆和考据学》的就是《十批判书》的作者?”难怪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傅杰会怀疑方舟子是在装疯卖傻——“正所谓故作迂痴,匪夷之思,我就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了。”(见傅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关于方舟子是不是真的装疯卖傻,笔者将在后文讨论。)
实际上,即使方语文状元的中文阅读理解能力奇差,假如他稍有史学训练的话,也不会出此大丑。因为考据学的基础就是鉴别、核实所用材料。关于这一点,任何一本“历史研究法”都再三强调。而鉴别、核实所用材料的第一步,就是版本鉴定,即确定版本的可靠性和权威性。胡适曾说:
“校勘之学无处不靠善本:必须有善本互校,方才可知谬误;必须依据善本,方才可以改正谬误;必须有古本的依据,方才可以证实所改的是非。……以上三步工夫,是中国与西洋校勘学者共同遵守的方法,运用有精有疏,有巧有拙,校勘学的方法终不能跳出这三步工作的范围之外。”(胡适:《校勘学方法论——序陈垣先生的〈元典章校补释例〉》,见《胡适文集》第五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112页)。
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在书中发现疑问时,他的本能反应应该是怀疑问题产生的来源是不是版本有误:抄写、编辑、排版、印刷、装订各个环节都可能出现失误。顺理成章的,他的第一个行动应该是寻找原始版本来核对一下。而方舟子这个戴着中国福建省语文状元的帽子、披着美国自然科学博士袍子的一等一全才,却连这么一点儿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反倒英勇地“一头钻进了图书馆,翻遍了郭沫若文集”,其可笑的程度,较之堂吉诃德误认风车为巨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就算你方舟子阅读能力差、没有受过史学训练,但人家余英时明明先告诉你《钱穆和考据学》首发在《历史研究》上,然后在引文之末标有尾注,再次明确告诉年《钱穆和考据学》的出处:
“《学步集》,北京,三联书店一九七八年版,第291-292页。原书出版于一九六二年,这是再版,但文字没有改动。”(见《钱穆与中国文化》123页)。
你干吗要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先“一头钻进了图书馆”,然后再“翻遍了郭沫若文集”?再说,你既然自吹“通读过郭沫若的史学著作”,你怎么竟然连郭沫若没有撰写过《钱穆和考据学》、没有《学步集》都不知道?!退一万步说,在“通读过郭沫若的史学著作”之后,你总该对郭沫若的行文风格略知一二吧?你怎么能把白寿彝的文章当作郭沫若的文章呢?
也就是根据这个超出人们想象的愚蠢、无知和自信,方舟子接着“互校”了余氏的引文和白氏的原文,最后大义凛然地宣布:
“他自负是‘著名学者’,读者会被他所布下的‘为了存真’‘文字没有改动’‘请读者去通读全文’(指《钱穆和考据学》)之虚张声势所吓住,而决不敢怀疑他在引文时作了手脚误导读者。他的跋语已发表七、八年,《钱穆与中国文化》在大陆也出版了四、五年,不就从来没有人去查核原文吗?连我这样早就不齿余氏文风的读者,也完全想不到他竟会下作至此,一开始也被他蒙骗了!他竟然还一再援引陈垣先生的告诫‘引书非亲睹不可也’、‘毋信人之言,人实诳汝’教训已故沫若先生和读者,套用白先生的话说,‘真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了’。我写到此,也忍不住要套用两句旧诗说:‘寿彝《学步》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
我们无法知道塞万提斯在得知方舟子大战风车的事迹之后,是否会写一部《方吉诃德》。但是,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即使他写,也绝不会比现实生活中的故事更精彩。这是因为,在《堂吉诃德》中,风车只是一个被动的东西,它所产生的也不过是机械的反应,而堂吉诃德在吃了一堑之后,从此就对风车敬而远之。而我们的故事则不然:风车说话了,堂吉诃德从地上爬起来,又冲着说话的风车连刺了两枪。请看续集。
(2) 傅老师冷面训弱智
《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在《书屋》上发表之后不久,复旦大学中文系教师傅杰就在日本的《百年》杂志上撰文反驳,题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傅文全文引录《郭沫若抄袭钱穆了吗》的第二节,然后披露上海远东出版社在编辑出版《钱穆与中国文化》时,曾经对余英时的《互校记》做了这样的处理:
“为了不让外行轻信余氏的论断,出版社负责人在终审时隐去了郭沫若先生之名,而代之以‘《十批判书》的作者’,这样既使学术界的专家获得辨析之资,又试图减免余说在局外人中的扩散。由於余氏在原书中对白寿彝先生並有微词,遂将白先生的名字和若干语句也一併作了删除。”
假如面对的是一个普通的作者,傅杰先生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大概也就会是这个百余字的启事了。可是,他面对的是既无知又蛮横的方舟子,而傅杰先生显然当时血气颇盛,于是就又花了三、四千字来教训这位趾高气扬、“在海外多年”的方全才。把傅先生的文字全文照录,会使正文过于冗长,并且会使笔者显得过于懒惰,更可能会产生版权纠纷。而只是零星地摘录,则又有金瓯残缺之憾。怎么办呢?笔者的选择是这样:由我将傅先生的文章缩写到原文的七分之一左右,而缩写的原则是:文字及顺序一如傅文,但删去了一些文字,力保原意不变——此乃远东出版社删改《互校记》之故伎,并非我的发明。在此,笔者预先请求傅先生原谅笔者的冒昧,并且敬告读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诸如误导你们“一头钻进了图书馆,翻遍了亦明文集”之类,自然要由我来担负。我还恳求读者去阅读傅先生的原文,不是因为害怕承担误导之责任,而是因为那实在是一种享受。下面是我缩写的傅文: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