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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明:我和方舟子分手、决裂的前前后后(四二)
(3) 作法自毙
方舟子的第三个“针对”紧接着前两个,在《雄奇》第四节的第一段:
“从袁崇焕被捕到遇害,经过了八个多月的时间。既然袁崇焕的通敌证据确凿,为什么会拖这么久呢?金庸说是因为满兵一直到六月份才全部退出长城,在此期间崇祯不敢杀袁崇焕得罪辽东部队。崇祯既然敢抓,抓了以后大家都已知道袁必死无疑,又何至于不敢杀?当时的兵部尚书梁廷栋甚至请崇祯立斩袁崇焕,‘则逆奴之谋既诎,辽人之心亦安’(《明本兵梁廷栋请斩袁崇焕疏》),可见在这些人看来,杀袁反而有助于稳定军心。袁案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党争造成的。原来当时的首辅钱龙锡与袁崇焕关系相当不错,这时也受到了牵连。钱是当初惩办魏忠贤一案(称为逆案)的负责人,因此令阉党怀恨在心。这时候阉党遗逆又在朝廷渐渐得势,便想把袁案扩大成一个新逆案,把钱龙锡这些对头一网打尽。钱龙锡自然在朝中也有些势力,两派便就袁案展开了拉锯战,事情就这么一直拖了下去。此事终于让崇祯发觉,大发脾气,限令五天之内了结袁案(《明纪》)。新逆案因此没能得逞,但钱龙锡也在袁崇焕死后被捕论死,后改判充军。”
此时,方舟子又提出了两个证据来证明自己见识高于金庸。我们逐一检验。
显然,方舟子认为,梁廷栋上疏请斩袁崇焕是在袁崇焕下狱之后不久(“当时请……立斩”)。而事实是,梁疏的开篇即说:“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梁等谨题”。查梁廷栋被加封太子太保是在崇祯三年七月(《崇祯长编》卷三六),则梁氏上此疏,定在此之后。就算方舟子忽略了这个史实,梁疏中还有这样一句话可以确定该疏的时间:“慨自逆奴入犯,八阅月于此矣。”满兵进入长城是在崇祯二年十一月,到崇祯三年七月,恰好是八阅月。阅月者,满月也。实际上,孟森在《明本兵梁廷栋请斩袁崇焕原疏附跋》的第一句话就是:“崇祯三年九月,兵部尚书梁题请斩袁崇焕、徐敷奏、张斌良。”孟森所记“九月”很可能是“七月”之笔误,因为袁崇焕在崇祯三年八月就已经被磔。(以上均见孟森著《明清史论著集刊》,中华书局1959年版17页)。有这么三条证据能够证明梁廷栋上疏的时间,而方舟子还是能够把它的时间搞错,则方舟子或者根本就没有阅读梁疏——即他的引文又是抄袭自他人——,或者就是故意篡改史实。 不过,方舟子的最大笑话就是引“《明纪》”来给自己作证。其实,《明纪》乃是清人陈鹤所撰,不过是将纪传体的《明史》改编为纪年体,虽然易于翻检,但是却远不如《明史》之材料丰富。实际上,研究明史的人,很少将它作为参考书籍——编年体史书除了《明纪》,还有被方舟子誉为“震烁千古”的《国榷》、还有颇受世人推重的《明通鉴》(《明通鉴》共百卷,分为《前纪》四卷,《纪》九十卷,《附编》六卷,其中的《纪》亦称《明纪》)。方舟子为什么对这两部巨著置之不理呢?
更为可笑的是,方舟子根据《明纪》说,朝廷两派就袁案扯皮八个月,“终于让崇祯发觉,大发脾气,限令五天之内了结袁案”。查《明纪》,崇祯三年六月以后、八月以前(《明纪》、《明通鉴》此处均没有注明月份),有人弹劾钱龙锡与袁崇焕勾结,收受袁崇焕贿赂。“帝怒,敕刑部五日具狱。”(见《明纪》卷五十二,世界书局1935年版537页。《明通鉴》卷八十二记载大致相同,但说“帝震怒”)。笔者反覆查看,想要找出方舟子所说的“终于让崇祯发觉”来自哪些文字,但最终也没有找到。显然,这又是方舟子妄想症的一时发作。
实际上,《明纪》的记载,几乎是照抄《明史•钱龙锡传》此段:
“至三年八月,褷复上疏言:‘龙锡主张崇焕斩帅致兵,倡为款议,以信五年成功之说。卖国欺君,其罪莫逭。龙锡出都,以崇焕所畀重贿数万,转寄姻家,巧为营干,致国法不伸。’帝怒,敕刑官五日内具狱。于是锦衣刘侨上崇焕狱词。帝召诸臣于平台,置崇焕重辟。责龙锡私结边臣,蒙隐不举,令廷臣议罪。”(见《明史》,中华书局1974年版6486页)。
由此可见,“帝怒”的原因,并非是他发现了“两派便就袁案展开了拉锯战,事情就这么一直拖了下去”,而是听说钱龙锡受袁崇焕之贿。(钱龙锡与袁崇焕商议斩杀毛文龙的事,崇祯早已知道。)
那么,袁崇焕案“就这么一直拖了下去”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呢?还是参看《明史•钱龙锡传》:
“御史高捷、史褷既罢,王永光力引之,颇为龙锡所扼,两人大恨。逆案之定,半为龙锡主持,奸党衔之次骨。……其冬十二月,大清兵薄都城。帝怒崇焕战不力,执下狱,而捷、褷已为永光引用。捷遂上章,指通款杀将为龙锡罪,且言祖大寿师溃而东,由龙锡所挑激。帝以龙锡忠慎,戒无过求。……帝慰谕之,龙锡即起视事。捷再疏攻,帝意颇动。龙锡再辩,引疾,遂放归。时兵事旁午,未暇竟崇焕狱。”(同上,6485-6486页)。
也就是说,“必读”的史书明明说袁案拖延的原因是“时兵事旁午”,没有时间顾及袁案。旁午者,繁杂也。那么,方舟子为什么要一口咬定“是党争造成的”呢?当然是因为他故意找喳,要“针对”金庸。而他自以为找到的证据,不过就是来自不读史书的无知,外加误读史书的妄想。需要指出的是,方舟子误读史书,除了古文功夫不足之外,还和他的直线思维方式有关。他以为史书中叙述的事件,在前的一定是因、在后的一定是果,所以出丑。
方舟子误读《明纪》还读出了另一个笑话。在《雄奇》第三段,方舟子这么叙述袁崇焕被捕时的情形:
“崇祯至此恍然大悟,觉得所有的谜团一一解开了,立即召见袁崇焕,就在殿上命锦衣卫把袁崇焕逮捕下狱。当时在场的大学士成基命算是头脑比较清醒的人,叩头请崇祯务必慎重,不要轻信流言,目前敌军兵临城下,局势危急,非平时可比(即不应该象平时那样想抓谁就抓谁)。崇祯自以为证据在手,慎重即是因循,不理(《明纪》)。”
查《明纪》,相关文字是这样的:
“基命叩头请慎重者再,帝曰:‘慎重即因循,何益?’基命复叩头曰:‘敌在城下,非他时比。’帝终不省。”(见《明纪》卷五十二,533页)。
《明史•成基命传》、《明通鉴》卷八十一所记,与上面文字基本相同。四相对照,我们发现,方舟子不仅把对话发生的顺序弄颠倒了,而且还把“不省”翻译为“不理”。本来,无中生有地让崇祯“发觉”什么“拉锯战”,并且把“震怒”翻译成“大发脾气”,就已经够雷人的了。没想到,这位语文状元还能让“省”、“理 ”互释。考试题:请方状元解释下面这句话中引号内两个字的意思:
方先生,请您猛“省”吧!请不要再对我们的恳求(即不应该象平时那样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置之不“理”了!
(4) 不打自招
《雄奇》第六节的开头就是下面这段话:
“金庸认为,当时的朝臣之中,大约七成同情袁崇焕,其余三成则主张杀他,根据的是当时余大成的说法。其实余大成在后面还有一句:那同情袁崇焕的十之七‘特以所坐甚大,且惮于体仁(温体仁)与栋(梁廷栋),未敢救。’大概不过是余大成为了救袁崇焕的虚张声势,不足为凭。”
余大成的《剖肝录》和程本直的《漩声纪》,是所有袁粉们最为倚重的史料,并且对其内容坚信不疑。比如阎崇年在为袁崇焕辩护时,就把程本直的一段话直接拿过来当作证据:
“所谓‘遣散援兵’。是指责袁崇焕遣散前来增援京师的明军。袁崇焕奉谕调度各路援兵。对此,曾在袁崇焕部伍中的布衣程本直疏辩道:‘若夫诸路援兵,岂不知多多益善。然兵不练习,器不坚利,望敌即逃,徒寒军心。故分之则可以壮声援,合之未必可以作敌忾也。况首回尤世威于昌平,陵寝巩固;退侯世禄于三河,蓟有后应。京营素不习练,易为摇撼,以满桂边兵据护京城,万万可保无虞。此崇焕千回万转之苦心也。以之罪崇焕,曰散遣援兵,不同堵截,冤哉!’所以,袁督师‘ 遣散援兵’之罪名,‘莫须有’矣!”(阎崇年:《明亡清兴六十年(下)》)。
实际上,程本直的《漩声纪》并没有提供什么人所不知的事实,它的价值全在一个“辩”字。而到了袁粉的手中,程氏口沫横飞的“辩”就摇身一变,成了史实了。
与程本直的《漩声纪》所不同的是,余大成的《剖肝录》以“述”为主,讲述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在《雄奇》中,方舟子明引暗引余大成的文字极多,几乎都是毫无置疑地照单全收。可是,突然间,方舟子却说,余大成的话“不足为凭”了。这未免太过突然。
实际上,《剖肝录》中,“不足为凭”的话何止这么一句。比如,前面提到的那篇袁崇焕所说的“蓟门单弱,宜宿重兵”的奏疏,就是一例。更让人惊奇的是,为了替袁崇焕鸣冤,这个余大成竟然把所有指责袁崇焕的人都说成是出于公报私仇,连总兵满桂都不放过:
“会总兵满桂,初与焕共宁宁远,丙寅之役,首主弃城,为焕所叱。至是入援,令其部曲大掠近郊,皆伪称袁兵,以鼓众怨。后因败入瓮城,浸润中官,乘机譖之。上遂不能无疑焉。”
明史资料,浩如烟海。但这个满桂“令其部曲大掠近郊,皆伪称袁兵,以鼓众怨”,以及“浸润中官,乘机譖之”故事,却只出于余大成一人之口。据《明史•满桂传》,“桂椎鲁甚,然忠勇绝伦,不好声色,与士卒同甘苦。”那么,余大成的故事,到底是真话,还是谮言?如果他连这样的谣都敢造,他其余的话,还值得相信吗?(余氏关于满桂的话,被梁启超全部采信。金庸则比较滑头,做了这样的修改:“满桂部队最初败退到北京时,军纪不佳,在城外扰民,北京百姓不分青红皂白,把罪名都加在袁崇焕头上。”)
方舟子曾经以权威的口吻批评中国的史学:
“中国史家的治史态度……至少有两个缺陷,第一是人神不分,神话、鬼话、历史混杂……堂堂二十四史,也充斥了妖魔鬼怪,朱元璋出身的时候,据《明史》说,红光满室,邻居以为失火了,跑来救火,整个一神话。”(方舟子:《春秋笔法》)。”
可是,看看《剖肝录》中的“鬼话”:“会审之日,风霾昼闭,白日无光”。大概“会审之日”只有余大成一个人出门,看到了这样的奇景。要不然的话,怎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录了这个奇异的自然现象?
再看看《剖肝录》中的这个“神话”:袁崇焕下狱之后,祖大寿叛逃回锦州。阁部九卿在余大成的建议下,到狱中请袁崇焕写信召回祖大寿。袁崇焕先是拒绝写信,后来在余大成的劝说之下,“手草蜡书,语极诚恳”。使者持书追赶祖军,
“至则寿去锦州一日矣。驰骑追及,即遥道来意。军有教放箭者,骑云:‘奉督师命来,非追兵也。’寿命立马待之,骑出书,寿下马捧泣,一军尽哭。然殊未有还意。寿母在军中,时年八十余矣,问众何为,寿告以故。母曰:‘所以至此,为失督师耳。今未死,尔何不立功为赎后,从主上乞督师命耶?’军中皆踊跃。即日回兵入关,收复永平、遵化一带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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