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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筠: 竹階七十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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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察來•顧後亦能瞻前 ◆

   

   

   

竹階七十自述

   

王筠

民國67年2月

   

一、緒言

    國有史記,家有族譜,個人功成名就,欲事蹟流傳人間者,大都撰寫自傳或回憶錄。我身分渺小,成就更不足道,然一家二十餘口,在台過著自由民主、勤儉和順的生活,亦知足欣慰。茲以兒輩均自幼來台,孫兒等皆在台出生,對家鄉情景、祖父生平、曾祖輩概況,一無所知,爲免數典忘祖,得以貽厥孫謀,僅就少時在家見聞所得,以及生平行事、宗教信仰、處世原則與觀感等,簡略敍述,使明梗概,俾擇善遵循。惟所云過去事實,全憑記憶,時、地、人名難免錯誤,凡我至親好友,祈予指正,是幸。

   

二、故鄉情景

    余原籍邵陽西路岩口舖白山王家,距邵城約五十華里,係湘北、湘中往西之要道。岩口舖街長一里多,店戶兩百餘,綢布、雜貨、屠宰、藥店、客棧等均有,公路修通前,往湘西之商旅均經此步行,故客棧較多,生意亦盛。

    我家離岩口舖約一華里,因有一山多白石,故名白山王家,又名白山村。村莊正前方數百公尺處,有一「轄神」廟,廟右旁爲始祖母顏氏婆婆之墓。村左前方之美麗宏偉建築,爲「王氏宗祠」,祠堂系供奉祖先牌位及族人罷會議事之所,訂有族規,族人均須遵守,並集有會產,每年春秋二季,掃墓祭祖,筵開數十,歡眾一堂。余幼時,每逢清明節,母親率我至撞旗嶺(我家的私有坆山)爲先父掃墓,祭奠後,即往祠堂會餐。

    村左後方,約一里許,有一塭潭,潭水清澈,深不見底,不須放苗,魚類自然生長,潭多深?魚何產?無人知曉。

    潭處王、鍾、曹三姓之間,三姓爲爭塭潭所有權,曾纏訟多年,後由寶慶府知府判定:潭歸曹姓所有,故名曹家塭,水由鍾姓灌溉之用,魚爲王姓所有,但鄰近王姓之田,得由潭水灌溉。判例罕見,但王、鍾、曹三姓則始終遵守。

    村莊附近之數百頃田地,皆爲吾村所有,由波羅山下之源水灌溉,土地肥沃,農作豐收,村人以耕讀爲本,世代小康。

    民國4年,有武崗石下江王姓人士,攜帶族譜前來尋訪云:「石下江王姓與白山王家係同父異母的兄弟,原因是顏氏婆婆去世,公公將子女留家中,自己出外經商,在石下江地方又娶妻生子並落籍」等語。當出示族譜,其譜上記載上項情事甚詳,且記載白山王家之地點及溫潭、廟宇、顏氏婆婆墓地等位置均相符,證實無訛。

    民國5年,兩族合譜,從此每年相互派人掃墓祭祖,親切熱烈。

    民國33年,國軍在村莊附近設陣阻擊日軍,戰鬥月餘。抗戰勝利,34年10月,母親由黔返鄉,暫遷居邵陽城內遙臨巷竹園。邵陽於38年冬淪陷,遙臨巷之房屋,已被共軍拆除。

   

三、家世

    高祖父仁華公。祖父光霖公,兄弟三人,即叔祖父光漢公,晚祖父光灏公。祖母何太夫人,生父親兄弟七人,大伯春生公,元配孟氏夫人,生男女各一,即梅階,聰姑,繼娶李氏夫人,生一男,名槐階,現在中國時報工作。父親桂生公,排行第二,於民前二年去世。我無兄弟,唯有一妹,名開姑。母親李太夫人,民國37年逝世後,吾將二女留在吾妹開姑家,四子隨同來台,現在台一家有二十一口之多。三叔連生公,德配李氏夫人,生男女各一,名蘭階、香姑。四叔達生公,德配陸氏夫人,生伯階、玉階、堯階、銀階四人,銀階現在聯合報工作。五叔早亡。六叔慶生公,德配吳氏夫人,生一男,名全毛,於民國19年病故。晚叔季生公,德配何氏夫人,晚叔於民國14年病故後,晚叔母改嫁。

    光霖公幼讀詩書,勤奮向學,自認作詩論文,胸有成竹,因某次科試未中,深受刺激,回家途中,手捧卷稿,凝神沉思,蹣跚亂闖,以至神智異常,此後固執己見,家有餘款,既不營利生息,亦不購買田地,竟用大酒甕盛藏,埋入地下,家中人口眾多,家務管理失常,致家道逐漸中落,及至祖父去世日,見諸叔伯從各地挖出錢甕,錢雖可用,但價值大貶。

    吾母抱孫心切,我十九歲即結婚,原配鐘茂英女士,聰慧賢淑,品性純良,生育四男二女,不幸於民國33年9月16日病逝貴州都匀。繼室胡劍純女士,負起撫育幼兒、操持家務之責。

   

四、讀書時期

    回憶幼年讀書,內心至感慚愧,自民國二年初,由私墊啟蒙起,直到民國十四年,至東路彭先生之館止,前後十餘年,在這十餘年的時日中,母親爲了我讀書,曾費盡心思,我卻甚少用功,大部分時間,都以應景式的敷衍過去,及至需用時,提筆忘字,纔悔不當初。

    讀書時期,除住校外,每晚上母親囑我同坐於一盞微弱的桐油燈旁,母親做針線,我做功課,她老人家常會重複的告誡我:「要用心讀書,將來堂堂正正的做人,規規矩矩做事」,說到父親去世太早時,她那慈祥的面孔,又掛上了珍珠似的淚水。母親的諄諄告誡,悽楚情景,在我腦海中的印象,與日俱深。

   

五、醉臥樓歲月

    叔祖父光烈公,博學多才,爲人樂觀爽直,淡泊名利,五十過後,即與叔祖母分居,個人獨住一處旁山近水、古木參天下的樓房,每日飲酒、賦詩、玩牌(打跑符)以自娛,樓門上寫「醉臥樓」三字,兩邊對聯「醉看山水皆入畫」,「臥聽風雨不成聲」,由樓房名稱及對聯的辭意,可看出他老人家的逸才與灑脫。我當時年紀雖輕,也過著優閒自得的生活,因之與醉臥樓結上了不解緣,常至樓上談天、喝酒、打牌,數年無間日。我王姓家規甚嚴,族人始終保持「勤儉樸實」的風尚,喝酒、打牌(跑符)雖不在禁例,自然亦非青年常日所應爲,久之,我眼見那些叔伯兄弟們,勤奮努力,則自覺慚愧。我生性剛直固執,爲抱不平,有時在外惹事生非,益增母親的煩惱,內心尤感不安,故決心改變生活方式,也希望能變換生活環境,經與三叔連生公商量,他贊成我去南京謀職,或投考軍事學校,經稟得母親同意,毅然成行。

   

六、當兵經過

    民國18年5月初六,微風陰雨的天氣,這一天,是我生命中最堅決也最珍貴之時日,清晨即起,行裝準備妥當,母親給我二十塊銀元作路費,並告誡我在外應注意之事項後,即行首途,當日步行至邵城。妻於前月帶槐兒去外婆家,爲免行程受阻,未將赴京之事告知,臨行時未與妻兒話別。

    初七由邵陽乘汽車至長沙,初八乘火車到武昌,初九渡江前往漢口。到達漢口,有點像劉佬佬進「大觀園」,看得我眼花撩亂,不禁又起了遊興,在武漢盤桓數日,三鎮名勝以及遊樂場所,均遍及足跡,結付旅館費用後,始知所帶盤纏,已用去過半。再計算由漢口至京之費用外,所剩無幾,幾經考慮,如赴京謀事不成,又將如何?故決定在武漢應募當兵。

    16日在武昌兩湖書院入營,開始我的軍人生涯。整日操作,筋骨酸痛,日食二餐,更是饑餓難挨。在家時,優游玩樂,日食三餐外,尚習慣於睡前喝酒宵夜,與軍中生活之差別,實不可以道里計。決心終於克服困雖,同時還增強我凡事「有志竟成」的信心。

   6月開往安徽懷遠,8月新兵訓練期滿,撥補第三營十一連,這時身體較前健康,能適應軍中生活。

    9月上旬,部隊奉命追擊叛軍鮑剛部,由懷遠經合肥、霍山、英山,在太湖附近追上叛軍,前衛與敵接觸時,後面部隊跑步前進,一時槍聲與腳步聲混成一片,初尚覺得熱鬧好玩,至進行衝刺戰鬥,見鄰兵負傷倒地喊叫時,我始膽戰心驚,思家之念,油然而生,情緒紛亂,不知所措,幸爲時短暫,即恢復戰鬥精神。叛軍士氣不振,戰鬥約八小時即投降,由我軍押至安慶上船,在船上繳械。

    12月參加河南駐馬店討唐生智戰役,雪地冰天,彊硬的手,在戰鬥中有時不能扣引板機。19年3月,部隊駐防河南螺河時,藉病請假離連,結束爲時將近一年的列兵生活。

   

七、初任官職

    19年4月上旬,陸軍第十師三十旅招考司書,余經考試錄取,擔任繕寫工作,生活已覺適意。6月經楊梅軒姑父介紹至第十兵站任少尉站員。兵站進駐山東大汶口時,接家叔王鴻公來信,囑赴南京憲警教導隊。當時孫立人先生任教導隊第二大隊長,唐守治先生任第二大隊第四中隊隊長,駐南京小營營房,余首次與孫、唐二公見面,那次見面卻成了追隨二位服務軍中的起緣。

    20年1月,憲警教導隊改編爲憲警處,我奉調任第四中隊少尉特務長。同年4月成立第一團,余升任第三營中尉軍需。部隊由南京移防揚州。揚州人物皆美,名不虛傳。我職司軍需,身懷公款,責任棊重,不敢有逸樂之念,負責盡職,廉儉自持,是我永恆堅守的原則。

   

八、「一二八」抗日

    憲警第一團改編爲憲兵第六團,擔任南京城區勤務,21年1月26日,奉命開赴上海大場、虹口一帶佈防,28日晚九時左右,日軍向我防地攻擊,啟開戰鬥序幕。初期戰爭規模不大,傷亡不多。三日後,敵陸軍增援到達時,我團防務交由十九路軍接替。這次二十餘日的作戰期間,收到各級人民團體各式各樣的慰勞品甚多,足證國人愛國之情,同仇敵愾之心。

    停戰協議,部隊由上海移防松江,6月改編爲上海市保安第二團,又由松江移駐上海南市。上海地區繁華,保安部隊工作輕鬆,待遇亦較優厚,除服裝等項外,我月薪爲九十銀元,正好是入伍時二等列兵(除伙食外月餉四元)的二十倍,是我出道以來最舒適之時日。可惜好景不常,唐大隊長奉調稅警四團第二營營長,新任周大隊長尚未到職,唐大隊長囑我先行前往稅警四團組織營部,我於11月離開上海,前往海州。

   

九、帳幕生活

    稅警第四團,駐海州南城營房。剛建築完工的營房,設備簡陋,環境亦差,樹木尤無,是個前無村,後無店的世外孤營。我由上海來此,有孔明五月渡瀘水,「深入不毛」之感。團長孫立人先生,卻常以周亞夫的「細柳營」作此擬。訓練甚緊張,方式也特別,打野外的地點,選擇離營房十公里以外的地區,野外演習日,全副武裝,全團總動員,早去晚歸。週六的夜行軍,表定七至十二時,大都由團長領導,行至次日天明,還要再聆聽一至二小時的講評、訓話,星期天大家只有乖乖的睡覺了。團長意猶未足,於火傘高張的夏天,率全團至贛榆吳山住帳幕,光禿禿的山,除山頂一所無人居住的小破廟外,四週渺無人煙。久住帳幕,實在不是滋味。雨天,幕外涮涮的下,幕內咚咚的滴,被褥亦難免遭殃。晴天,幕外酷晒,幕內悶熱得無法透氣。慘兮兮的半年帳幕生活,令人視爲畏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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