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智慧 /东方安澜

看《白鹿原》，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人是焦振国。小说末尾时出场的县保安团二营营长。保安团被策反，他从白孝文对张团长脸上补射的那一枪看出了自己的不妙，毅然拒绝了新政府的官位，陈忠实这样描写：“半个月后，中共滋水县县委第一任书记秦继贤同志赴任，焦振国从他手里磨缠到一张起义证明件，终于回陕西那个闭塞的小县去了。”而黑娃把此举当成了心胸狭隘，很是瞧不起他。焦振国后来怎样，陈忠实没说，但大半年后，黑娃就不得善终了，死在白孝文手里，死得憋闷、冤屈。

对于这个小人物，着墨不多，但蕴涵深刻。从民国到四九，风云变幻的几十年，很多这样的小人物几十年在恶浪险滩中滚打搏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积累了丰富的阅历经验。归顺以后，新政百废待兴，看似可以加官进爵坐天下了。可是，这样的小人物老于世故，看穿了白孝文的阴险和毒辣，看清了身边的潜流暗涌，意识到了随时可能的凶险。

他没有什么主义理想信念，不要说他有多大的政治眼光和历史眼光！他凭什么看透人事、世事，凭的就是对周围环境敏锐的洞察、感觉，凭的就是对为人处世里最浅显的常识和道理的把握和感觉，凭着对生存的眷恋，凭着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对自身的保护意识，辞官归隐。在新政扛鼎之初急流勇退，避免了卷入更深的权利斗争，得以全身而退。

时代动荡，周遭世态累累变故，很多人都积累了这样的经验，但很少有人会把这些经验加以纠正或更新、乃至于提炼，正象消防警铃得定时测试检修一样，用经验指导现实。这就造成了焦振国和黑娃截然不同的结局，一个避祸一个屈死。至于焦振国后来有没有善终，不得而知。但检索以后的历次政治运动，倾覆之下，安有完卵，我对他的结局还是悲观的。

做干部，不管在当时和是现在，都是挤破头的事。但他却放弃名利诱惑，毅然回乡，这不单是能勘破红尘，还需要胆识和勇气，从他坚持要一张“起义证明文件”来看，他还要一点点智慧。现在，以事后诸葛亮的眼光打量这一举动，他是十二分的明智。祝愿这张证明文件后来保佑他逢凶化吉。

在外做官，有吃有喝又威风，还有衣锦还乡的荣耀。默默地“回陕西那个闭塞的小县”去务农或做个小买卖，就只能安贫乐道。放弃官位，甘愿回乡，选择的不仅仅是生活状态，更是生命态度。居庙堂之高，常常身不由己；处江湖之远，反倒能洞明世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思虑坦荡，进退才能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