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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明:我和方舟子分手、决裂的前前后后(三八)
2、 377个字中的十大谬误
《雄奇》属于史论文章。前面提到,衡量史论到底是高论还是谬论有两个标准,第一就是看所据是否真实,所论是否基于史实;第二就是看基于史实的议论是否合乎逻辑。那么,我们就看一看《雄奇》所据的史实到底如何。由于《雄奇》的第一节与袁崇焕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我们从第二节开始。此节共377字,全文如下:
“万历十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一年,大政治家张居正累死任上,人亡政息;二十岁的万历皇帝开始了他二十五年不上朝的亲政,中国一下子从辉煌灿烂的顶点跌入了黑暗不幸的深渊。万历四十五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攻明,压垮大明帝国这一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而腐朽的大明帝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打一场惨败一场,天启二年广宁一役,王化贞的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四十余座城落入了后金手中,明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正是在这一年,袁崇焕挺身而出,投笔从戎,开始登上了悲壮的历史舞台。四年之后,努尔哈赤率兵十三万,攻打孤立无援的宁远,却被袁崇焕的一万守军打得大败而归。努尔哈赤纵横天下数十年,第一次尝到了惨败的滋味,还在战斗中被打伤,不久郁郁死去。这是明清的长期交战中,明军取得的首次胜利。又过了一年,皇太极欲为其父报仇,‘灭此朝食’,亲率两黄旗两白旗精兵,围攻宁远、锦州,攻城不下,野战不克,损兵折将,连夜溃逃。袁崇焕从此威震辽东,令清兵闻名丧胆。”
对于上面这377字,我们至少可以提出以下十个问题: 第一,“万历十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吗?
第二,万历皇帝是“二十五年不上朝”吗?
第三,中国是“一下子从辉煌灿烂的顶点跌入了黑暗不幸的深渊”吗?
第四,“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是在“万历四十五年”吗?
第五,后金是“压垮大明帝国这一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第六,宁远之战,努尔哈赤是“率兵十三万”吗?
第七,努尔哈赤是在宁远“被打伤”吗?
第八,宁远大战是“明清的长期交战中,明军取得的首次胜利”吗?
第九,宁、锦大战,皇太极是“欲为其父报仇,‘灭此朝食’”吗?
第十,袁崇焕是“从此威震辽东,令清兵闻名丧胆”吗?
显然,凡是看过我写的《为了陈章良,方舟子不惜出大丑、现大眼》的读者,知道方全才具有在280个字中分泌出十大无知的本事,此时应该已经猜到了上面十个问题的答案:它们是十个大大的NO!论证如下。
第一个问题:“万历十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吗?
按照方舟子的下文,他这么说的根据有两个:第一就是张居正在这一年去世,从而导致“人亡政息”;第二就是万历皇帝在这一年亲政,但“二十五年不上朝”。本来,历史似一长河,看它的转折点,必须要根据它的上下游来说话。看上游,张居正生前固然制造了所谓的“万历中兴”,但在整个明朝历史中,这个中兴不过是在其中后期相对突出而已,它与洪武、永乐年间明朝的兴盛有着相当大的差距。假如这一年真的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那么,在它之前的周武王伐纣、周平王东迁、齐桓公称霸、秦始皇统一中国、陈胜起义、王莽新政、赤壁大战、以及忽必烈入主中原、朱元璋建立大明,这些都算作什么?
再看下游,虽然张居正在死后不久就受到了万历皇帝的秋后算帐,但他生前制定的政策,尤其是全面推行的一条鞭法,并没有终止。(见:梁方仲:《明代一條鞭法年表》,《梁方仲经济史论文集》,中华书局1989年版485-576页)。况且,万历皇帝在亲政之后,还颇有建树,所谓的万历中兴,一般认为至少持续到了万历十五年。(见维基百科该词条)。实际上,在万历二十年至二十八年间,明朝政府还赢得了所谓的“万历三大征”:其中与日本豐臣秀吉政权争夺朝鮮的战争,(共两次,第一次在万历二十年,第二次在万历二十六年),打得有声有色,直接导致丰臣家族的覆灭。而努尔哈赤反明,是在神宗亲政的三十多年之后。
也就是说,即使说万历十年是“明朝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都有牵强附会之嫌,把它定为“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就更是信口雌黄了。所以说,方舟子的这个论断,就像是一个无知的幼童,随机地指着螺旋的某一个点说:这儿就是拐点。
问题是,方舟子方舟子再无知,他妄发议论也需要某种原因。他总不会随机地想到“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哪一年这个问题吧?原来,金庸说了这样的话:
“明朝的覆灭,开始于神宗。
“神宗年号万历,是明朝诸帝中在位最久的,一共做了四十八年皇帝。只因为他做皇帝的时候实在太久,所以对国家人民所造成的祸害也特别大。他死时五十八岁,本来并不算老,他的祖宗明太祖活到七十一岁,成祖六十五岁,世宗六十岁。可是神宗未老先衰,后来更抽上了鸦片。鸦片没有缩短他的寿命,却毒害了他的精神。他的贪婪大概是天生的本性,但匪夷所思的懒惰,一定是出于鸦片的影响。
“然而万历初年,却是中国历史上最光彩辉煌的时期之一。近代中西学者研究瓷器及其他手工艺品,有这样一个共通的意见:在中国国力最兴盛的时期,所制作的瓷器最精采。万历年间的瓷器和珐琅器灿烂华美,精巧雅致,洵为罕见的杰作。因为万历最初十年,张居正当国,他是中国历史上难得一见的精明能干的大政治家。”
也就是根据金大侠的这些话,方舟子浮想联翩,借题发挥,作出了“万历十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样的无知论断。
第二个问题:万历皇帝是“二十五年不上朝”吗?
本来,在写《乱侃明史》的时候,方舟子还只是说神宗皇帝“有二十余年不视朝(可不只十几年)”(见《乱侃明史(#3)----建文逊国》)。可是,仅仅一年的工夫,方舟子就考证出了万历不上朝的确切时间,不由人们对其史学功夫刮目相看。可惜的是,方舟子并没有把自己的考证神功亮出来:这个“二十五年”的数字,到底来自哪里?实际上,万历皇帝不上朝是出了名的,但是到底有多少年不上朝,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孟森说万历皇帝“不郊不庙不朝者三十年”(《明清史讲义》246页),钱穆说“世宗、神宗并二十余年不视朝”(《国史大纲》,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672页),而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根本就没有提年数这个问题。那么,方全才的这个“二十五年”到底是怎么来的呢?既然他说《雄奇》一文“凡见于《明史》及与金传重复的史料,文中不另注明出处”,则不注明出处的史料一定来自《明史》或者金传。先查《明史•神宗本纪》,没有记载。再查金传,果然查到了:金庸在《袁崇焕评传》中,下面这句话重复了两次:
“万历四十三年十一月,御史翟凤羽中的奏章中说:皇上不见廷臣,已有二十五年了。”
这大概就是方舟子的出处了。可是,出处找到了,新的问题又来了:第一,万历皇帝死于四十八年,难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五年又开始上朝了?第二,按照翟凤羽中的奏章,则万历不上朝始于万历十八年(43-25=18)。那么,方舟子又是根据什么说,万历皇帝在万历十年“开始了他二十五年不上朝的亲政”呢?第三,1997年5月,方舟子作《张居正二三事》,其中说:“他从此三十年不上朝,消极怠工了。”由此看来,万历皇帝到底有多少年不上朝,全凭方舟子的信口开河。
第三,中国是“一下子从辉煌灿烂的顶点跌入了黑暗不幸的深渊”吗?
按照方舟子的说法,万历十年是中国“辉煌灿烂”和“黑暗不幸”的分界线,而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张居正的去世和万历皇帝的亲政。那么,万历初年是中国的“辉煌的顶点”吗?假如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汉朝的“文景之治”、唐朝的“贞观之治”、乃至明初的洪武、永乐盛世,又该如何称呼呢?
但问题的关键是,在万历十年之后,中国是否是一个“黑暗不幸的深渊”?我们且看中国在“一下子从辉煌灿烂的顶点跌入了黑暗不幸的深渊”之后五年的情况吧:
“公元1587年,在中国为明万历十五年,论干支则为丁亥,属猪。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纵是气候有点反常,夏季北京缺雨,五六月间时疫流行,旱情延及山东,南直隶却又因降雨过多而患水,入秋之后山西又有地震,但这种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总之,在历史上,万历十五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万历皇帝》,中华书局1982年版1页)。
除了“四海升平”之外,在“跌入了黑暗不幸的深渊”之后,万历十一年,意大利传教士利马窦来到中国,次年,他的《坤舆万国全图》得以刊行。直到万历三十八年去世,利马窦一直在中国传播西方的科学和文化。纵观中国历史,这是中国接受西方文化最为平和、最为有效的一段时光。
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等人重修东林书院,所谓的东林党就此诞生。东林党的历史价值,并不在于他们与阉党作对,而在于平民可以通过“清议”而形成社会舆论,由社会舆论而影响政坛。顾宪成提出“天下之是非,自当听之天下”,钱一本主张“公天下以选举”,以及后来黄宗熹、王夫之对君权的观点,一脉相承。
另外,在方全才所说的“黑暗不幸的深渊”之中,科技方面,有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和宋应星的《天工开物》的出现(分别在万历二十三年和崇祯十年刊行);文学方面,有汤显祖的《牡丹亭》(万历二十六年写成)和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词话》的出现(万历四十五年刊行)。至于著名人物则有大科学家徐光启(1562年-1633年),大地理学家徐霞客(1587-1641),大文学家袁宏道(1568-1610)、冯梦龙(1574-1646),大画家徐渭(1521年-1593年)、董其昌(1555-1636)。
请问方全才,在中国历史上,有多少个比这“黑暗不幸的深渊”更“辉煌”的时刻?
问题是,方舟子为什么要妄下论断呢?原来,金庸在吹捧完“从万历元年到十年,张居正的政绩灿然可观”之后,又花了一千五百多字来描写神宗是如何的昏庸和残暴,如说他“不可思议的懒惰,不可思议的贪婪”、“在这样穷凶极恶的压榨下,百姓的生活当然是痛苦达于极点”。也就是根据这些文字,方舟子制造出了他的“顶点”和“深渊”谬论。
第四,“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攻明”,是在“万历四十五年”吗?
努尔哈赤反叛明朝政府发生在万历四十六年,不仅史有明文,并且史籍中没有任何异文。如《明史•神宗本纪》明明写着“四十六年春二月乙巳,……大清兵克抚顺城,千总王命印死之。”《清史稿•太祖本纪》写道:(天命)“三年戊午二月,……上伐明,以七大恨告天,祭堂子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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