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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小戎:林昭小传
序
林昭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女性。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向上。1个民族的精神与气质,更集中凸现在这个民族女性的精神与气质中。林昭1个人的精神,囊括了整个民族精神中的精华。谁说只有燕赵之士才能慷慨悲歌,君不见江南女儿,不是须眉,愧煞须眉。她是中华民族的圣女,很多民族都有他们的圣女,从古代传到今天。几千年来,中国的女性一直处在被排斥、被漠视、被侮辱的地位,多少优秀的女儿,无声无息地湮没于荒草之间,直到不久前的昨天,她们终于闪耀出最璀璨的光彩,所有的中国人都可以骄傲地说:“我们也有自己的圣女了!”
圣女贞德会永远被法国人崇敬与怀念。她的事迹千古传颂。她的精神成为法兰西民族的精神支柱。而与贞德相比,林昭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贞德为保卫祖国而牺牲,林昭为追求自由与真理而殉难。她所经历的苦难比贞德尤甚,而她在苦难中所表现出不屈不挠的执着,对理想和信念的忠贞不二,面对摧残、凌辱与死亡时超然漠视的坚韧,更是毫不逊色。
20世纪科学技术高速发展,艺术新思潮此起彼伏,1个又1个伟大的天才纷纷降世。但这个世纪的苦难如同它的繁荣一样令人瞠目结舌:到处是暴戾的统治者,人民的苦难与生死完全掌握他们翻云覆雨之间。每个民族都在这个世纪里书写着他们全新的历史。我们没有涌现爱因斯坦、毕加索、弗洛伊德,但我们有林昭。中国历史上,从未有人比她更热爱真理,也从未有人象她一样,将忍辱负重与慷慨赴死结合得如此完美,即便整个人类历史,能和她相比的人也寥寥可数。她曾经写过1首长诗来颂扬普罗米修斯。实际上,她就是普罗米修斯──新世纪的普罗米修斯,东方的普罗米修斯,现实中的普罗米修斯,化身为女性的普罗米修斯。她才不算最高,思想不算最深邃,但她却拥有珠穆朗玛似的精神,凭借这种精神,她对人类做出了巨大的影响和贡献,这种影响和贡献完全可以和那些伟大的天才们相提并论。她是我们在这个天翻地覆时代中最大的骄傲,也是唯一的骄傲。她燃烧生命的火焰虽未能照亮她所处的那个黑暗年代,却必将照亮中华民族的千秋万世。因为有了她,我们这个民族在精神上不再是一片肃煞和死寂。她墓碑上的诗句必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传唱,令一切善良正直的人们热泪盈眶。
女性是美的化身。中国历史上曾经涌现出过不少知名的女性。权倾一时的武则天和叶赫娜拉氏不过是几堆粪土;以美貌著称西施、昭君、杨玉环是男性的玩物、政治的牺牲品。她们的美是苍白、易碎的,是易逝的浮华;李清照有才有情,孰几美矣,但她的才情只能照亮她的自身;秋瑾已经接近了美的真谛,却没有经历苦难的洗礼。张志新和林昭有着相似的品格、经历和命运,但她思想的高度和对真理的理解上都与林昭不可同日而语,使她的美带上令人遗憾的瑕疵。唯有林昭的美,才是最光彩夺目、最返璞归真、最夺人心魄的美,淘尽黄河所有的沙,金子终会浮现,那上面凝结了多少山川日月的精华啊。
有人说,有朝一日在北大的校园中,必将立起1座林昭的雕像。是的,会这样的。但1个小小的北大岂能容纳她的全部灵魂?她灵魂的光辉必将撒满整个中华大地,传向全世界。有朝一日,从安第斯山的之巅到撒哈拉的最深处,当夜幕降临之后,热爱生命的人们将在心底唱起一曲关于1位美丽中国姑娘的悲歌。多年以后,暴戾的专制者和无耻的走狗们在历史的垃圾堆中遭人唾弃,而当年被摧残被迫害至死的魂灵们却永远为人们所铭记。人们将怀着无限的思念,向自由与光明的前方徐徐行进。
一、家世和少女时代
江南的初冬不似北方,肃肃煞煞,或有悲风怒号,霁雪飘飞。江南的初冬是1场好梦初了,秋尽天南,冷雨敲窗,草木凋零,似1位少女刚送走远行人,开始了惆怅的等待。
1932年,19路军在上海与日军作战,继而伪满洲国建立,在这百年之内,仿佛每1个年份都不得安宁。初冬的苏州,想必拙政园或是狮子林中并无什么游人,或多或少显得有些凄凉。12月16日,1个女婴诞生在这传说中的人间天堂。她是父母的头生子,取名彭令昭,乳名苹男,林昭是她成年后改用的名字。父亲给她取名令昭,有望她效学班昭之意。其实班昭有什么可效学的?除了有点小聪明,几乎一无是处,由此可见这位父亲的迂腐。
父亲彭国彦,早年留学英国,学习宪政,1926年又毕业于东南大学政治经济专业。1928年,在国民政府举办的第1届县长考试中获第1名,被任命为苏州吴县县长。因为其人较为书生气,不谙官场迎逢拍谄之道,很不招上司同僚喜欢,不久就被调去苏北邳县去作县长。虽同为县长,苏北与苏州不可同日而语,实际上等于贬官发配。后来,干脆开了他的缺,于是他只好回老家赋闲。老家在在苏州山塘街,房子位于1杂货店后,是间普通平房,可见彭家日子并不宽裕。1945年,彭国彦到了上海,在中央银行当了1名职员。但到了1949年,中央银行随着国民政府的溃败而垮台,彭国彦只好再次赋闲。
母亲许宪民,1908年生,是苏州有名的新女性、社会名媛。冯英子说:“苏州出过许多巾帼英雄,然而我认为在现代的苏州女性中,够得上称为巾帼英雄的,许宪民同志应当是其中之一。在苏州的历史上,不可以没有许宪民的传记,不可以忘掉这样1个人。”她16岁便在哥哥许金元的影响下参加革命,是苏州第1个穿上军装的女兵。1936年任第3战区上海淞沪3区专员。沦陷后,坐过日本人的大牢。1946年,在史良支持下,参加国民党国大竞选并当选国大代表,在众多有利身分的掩护下,资助共产党建立地下电台,提供收发电报场所,并帮助地下党进行策反活动。日本投降后任苏州县银行董事,《大华报》总经理、苏福长途汽车公司董事长。1949年后曾任苏州市政协委员。
大舅许金元,曾任中共江苏省委青年部长、苏州特别支部书记,1927年“4.12”事变中遇难,尸体被国民党装入麻袋抛入长江中。
她还有1个妹妹彭令范和1个弟弟彭思华。
关于林昭儿时的事迹情景,由于当事人和知情人已故去多年,又缺乏日记书信可查,到如今已近乎轶失。我们只能从她的少女时代说起。日本投降后,内战很快便再次爆发,国、共两党势同水火。林昭的母亲受兄长影响,瞒着家人暗中帮助支持共产党;而她的父亲,虽然知道妻子的作为,却不声不响,用沉默来表达对妻子的支持与信赖。当时林昭15、6岁,鸿蒙渐开,正在苏州教会中学读书,她受到了母亲的影响,对国民党的统治极为不满,视其为“黑暗的时代”。她心中神往共产革命,自以为找到了照亮前进道路的“火炬”。
很快,她就找到了共产党外围组织,为大地图书馆工作,被发展成为地下党员,同时也上了苏州城防指挥部学生黑名单。其实她的工作也就是为党跑跑腿、送送信,但革命工作是神圣的。为保存实力,地下党组织黑名单上的人撤离,但她没有参加这次撤离,从此也就和地下党失去了联系,也失去了那分好不容易得来的“荣誉”。
解放前夕,她报考了中国共产党成立的第1所学校──苏南新闻专科学校,试图通过在共产党建立的学校学习,今后为共产党工作,重新找到党组织。
林昭从来就不是那种吹嘘出来迷惑民众的英雄,偶像一般刻板,身上似乎自小就没有任何缺点,长大后更是大义凛然,不可亵渎。那时候,她只是个普通的勤于思索的女孩,象很多同龄人一样,偏颇、固执、叛逆,急于摆脱家庭的羁绊,证明自己的独立性,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在她的家庭里,母亲是一家的主心骨,要想摆脱家庭的影响,实际上就是1个与母亲发生分歧与对抗的过程。是年,由于时局动荡,母亲希望她到国外留学,或是报考北大。但是她认为应该自己来选择道路,自行报考了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录取后,母亲不许她入学,说,“你要去,出去了就别再回来。”她自然不肯妥协,于是母、女俩赌起气来,林昭遂留下“活不来往,死不吊孝”的字据,负气出走,并把自己的父姓去掉,改名“林昭”,以示决绝,一走就是3年。
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经过短暂培训以后,全国政权更迭,苏南新专的同学全部下到基层支援地方工作,遂随苏南农村工作团参加苏南农村土改。那时候,她热烈拥护和赞扬新政权,对党和对毛主席一片赤诚。在她给友人的信中,曾经这样写到:
“土改,谁都知道,是巩固祖国的1个重要环节,我们的岗位是战斗岗位,这样一想,工作不努力,怎么对得起党和人民。”
“现在我真是一无所求,就是对家庭的感情也淡多了。我心中只有一颗红星,我知道我在这里,他(毛泽东)却在北京或莫斯科,每一想起他,我便感到激动。”
在信中,她多次将毛泽东称为“父亲”。
对某种事物或思想的迷恋,会使人丧失理智的分析和冷静的头脑,蒙蔽人的视野。尤其对于1个19岁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工作队下到农村,急于立威,便把地主放在冬天的水缸里,将其冻得彻夜嚎叫,林昭把这称为“冷酷的痛快”。自然,在她当时的眼光看来,地主是敌对阶级,要想推进土地改革,就必先灭之而后快。土改工作队掌握着对地主的生杀大权,可以动辄抓打,甚至枪毙地主。以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地主们如今威风扫地,也许真的很“痛快”,但同时她也意识到这种“痛快”的“冷酷”,说明她的良知在隐隐作痛。
“对地主的仇恨是这样,对爱国主义也一样。这种爱与恨,也同样是我前进的力量。当我看到了志愿军的英勇战斗的故事,从纸上的战云中探出头来,望一望窗外的恬静美丽的春天的田野,我就更加重一些对工作的责任心。这样的祖国,决不能让它受难。”
在1封给友人的信中,她这样写道。她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心中想象着祖国美好的明天。但她没有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样的事才是让祖国受难。祖国已经在苦难和蒙昧里挣扎了数千年,她的苦难还将继续。
虽然参加了党的工作,但她依旧苦恼,她受到排挤和打压。她读书,写诗,被认为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她率直地指出一些看不惯的事情,譬如有的人抛弃了乡下的原配妻子,娶了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而遭到某些人报复性批判。当然,这些不是根源,根源在于她的家庭出身,谁叫她摊上1个旧官僚的父亲呢?这一时期,她恢复了和家里的联系,“活不来往,死不吊孝”看来只是1场儿戏,她离不开亲人的关怀,亲人也从未抛弃过她。于是她写信给家里,要求家里“交待”他们的“罪行”。这种通信关系,也被认为是没有与反动家庭彻底划清界线。在几次大会上,她曾被公开点名批评,以至于她一度想不通,想借生病的机会,回家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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