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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察來•顧後亦能瞻前 ◆
晚年的黃紹竑與我
黄旭初
在一班老朋友中,黃紹竑(字季寬),和我是小同鄉。两家相距不過二十五里。但同姓不同宗,小時彼此不相識。民國六年五月馬曉軍氏任廣西陸軍模範營長,以我為連長,季寬為連附,從此開始共事。以後,部隊和職務各迭有變更。到民十四年李宗仁氏領導大家戮力將混亂三年的廣西統一。民十五年國民革命軍北伐,李宗仁氏統率廣西部隊參加,季寬和我留在省内。民十八年武漢事變發生,李、白敗歸省内,率領在省部隊繼續反抗中央;民十九年出兵入湘又敗歸。季寬厭惡内戰,遂於是年八馬(廿一)日通電主張和平,是年底即和我們分手,離開廣西到中央去了。我始終是在省內服務,有時到中央出席會議,季寬必為東道主;京官多患窮,黄氏偶也向我請助。他曾數次囘省,大家歡聚,無異昔時。其間情事,我多已介紹刊布。現在專記季寬與我晚年的關係,也就是彼此最後的關係。
國共和談破裂 老友從此分途 我和黄季寬最後一次分袂,是民國三十八年四月中旬在南京。當政府和談代表團正在北平與中共方面折衝期間,李代總統四月八日由南京通電話到桂林,要我赴京一行。因廣西省參議會開幕在近,我待出席報告省施政概况後,四月十四日才由桂林飛南京,到後,李氏令在傅厚岡代總統邸舍同住。十六日下午,政府和談代表團推黃紹竑將政府與中共雙方代表擬定的「國內和平協定」攜回南京報告政府。當夜,李、黃和我曾就和談如果破裂我們以後應取如何態度交換意見。十八日晚上十時,李代總統在他的邸舍召集黃紹竑、白崇禧、李品仙、夏威、韋永成、程思遠和我聽取黄紹竑在北平商討和平經過的報告後,各人即發表意見。代總統表示:我爲和平而代理總統,如和不成,我將交還不再代理而即引退。黃紹竑說:戰既無勝算,此時應謀自存之道,宜和。白崇禧說:如果這樣的和,好比一盤雞肉,肥的先被揀吃,其次雞頭雞脚終被一概吃光。白說了不等談論結束便先離去。黄紹竑說共產黨無此態度,愈不中聽的話愈用心聽下去。這是我和季寬最後一叙會。十九日我飛返桂林。同日,黃紹竑向和談特種委員會報告政府和談代表團折衝經過及結果,特委會對「國內和平協定」予以否决。二十日國民政府電北平政府和平代表團轉知中共,對投降式的和平協定不能接受。費時兩旬的和談遂告决裂。黄紹竑當日即由南京飛廣州轉往香港。從此抛棄國民政府,自行其是,離開我們。
黄季寬是徹底主和的,他到香港後,四月廿六日函致德鄰、健生、旭初陳三策:速和,上也;暫緘默旁觀,中也;作戰到底,下也。此函他原派陳良佐送來,臨行時陳傷足,季寬乃託其甥女於三十日帶交我收。時德在桂林,健在廣州。五月一日桂林有人赴香港,我簡單函覆季寬云:「此間同人研討時局問題,所見與兄或有出入,然决不盲目随人以墜入深淵,亦决不使地方受到糜爛。」
五月三十日桂林有人赴港,我託帶函致季寬云:「淪陷區人民無自由。應否與共方進行和談,實值考慮。」
五月三十一日季寬邀集港報記者發表其致李德鄰函,勸李勿驅人民爲□朝殉葬。事前李曾告季寬勿將此函發表,而他不聽。
八月十三日季寬在香港約集四十四人發表聲明與中共合作。共方即催促其須有行動表現。
十月一日中共在北平樹立政權。十月七日華中我軍由衡陽向桂邊撤退。十月十三日國民政府由廣州遷至重發。十月二十八日廣西省政府由桂林遷至南寧。十一月一日晚間,黄紹竑在北京向廣西人民及各機關袍澤廣播,勸廣西局部與中共和平,否則人民應起來打倒李白。但人民及袍澤未受其煽動。
大公報刊黃函 勸舊友返大陸 大陸被中共統治後,逃難到海外的舊友,很多接得舊友從內地寄來勸告大家回去的信,但都是各別的。到一九五五年二月十二日,香港大公報忽然刊布「黄紹竑手書」數千字的長函,在開頭是:
「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李品仙、夏威、胡宗鐸各位舊友們並轉達與你們有關的舊友們:我與你們是四十多年的舊友,在過去的歷史上曾有密切的關係。但由於時代的演變和進步,對於政治問題的認識上各有不同的見解,因而走上不同的道路,這是很自然的。五年以來,又在不同制度的社會裏生活,認識的距離更加大了,也是必然的。但我仍願盡我所知的勸告你們不要再錯誤地跟随□□□走,更不要受美國的利用,應趕快退出黑暗的途程,轉向光明的道路。」
接着便長篇大論說中共樣樣都好。最後解释幾點:一、大陸人民的自由,憲法規定極爲廣泛,非資本主義國家所能及。二、大陸上都市農村的面貌都已日漸改變,人民生活逐步提高,以往一切社會黑暗罪惡已一去不復返。三、中蘇友好是實行孫中山以俄爲師的遺教,不應誹謗。結論是:「只要你們棄暗投明,立功贖罪,人民是會諒解你們的。」這是他對各袍澤普遍的勸降。最先看到這封書的當然是在香港的朋友,他們的反響,似是當作一件新聞,看過就算了。白、李(品仙)、胡三位在台灣,當時不知曾否看到。我正旅居日本,承友人將大公報原文轉寄給我,我想縱然覆信,也難保能達季寬眼中,遂亦置之。後來李宗仁氏在美國覆他長函,逐段加以駁斥,在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七日香港中聲晚報、及五月十九日舊金山世界日報刊布,季寬得看與否我未有所聞。
任他熱情躍然 惜我心如止水 一九五六年我仍旅居橫濱,忽接程思遠六月二日香港來函云:「月前承友邀赴海濱泳塲避暑,遇見任伯、季叔等,他們對你特別表示殷勤問候。回來時季叔交來一函,矚爲面致我公。聞公將南返,故此信擬待面呈。我公何時動程,乞迅賜示。」函中的任伯指李任潮(濟深),季指黄季寬。
我六月八日覆程一函:「諸伯叔對我的好意,心感之至!我早欲返港,然不知何時方能成行。來函叙述太簡,能稍加詳,並将季函寄來以供快覩爲盼。」旋得程六月十九日信:「遵將季函寄上,收到諳先賜數言,再將此行詳情續陳。」附季寬函,白色信封左角上印淡綠色一座洋樓,中間横寫左行「上海大厦」四字;白信箋中央也印淡綠色大洋樓,但無文字。信封上寫「煩面致、黃旭初兄、竑緘」,草書,一看即知是季寬手筆。信如下:
旭初兄:久不通問,積想爲勞,想遠處異國,必有同感也。思遠兄回國與我談得很多,我的意見託其面達。國內國外形勢,彼亦有深刻的認識,當可爲兄告也。總之,要看清前途,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必有所躊躇而坐失機會而迅速回來。並以此意轉勸諸舊友。四十年舊友由衷的盼念,不盡欲言。此頌安好?
季寬手啟五、廿二、上海。
六月廿二日我函程云:「季函雖簡單而情意誠懇。但我必須澈底了解其眞意,自己方好打算。請將其心中深處欲說的話見告,我一切當守秘密。六月廿六日程覆如左:
「手書敬悉,茲將北行詳情敬爲我公陳之。
「四月廿四日,在××報服務之同鄉×××君來訪,謂北平方面欲我前往一行。我以事出倉卒,允明日答覆。廿五日我對他說我可以去,但不代表任何人,亦不願公開行踪。途於廿五日深夜乘船赴澳門,由一人陪同赴廣州。甘六晚搭一列專車北上,同車者均爲東南亞華僑赴京參加五一勞動節代表。
「到京後,由華僑事務委員會派員接待,首先住中四旅館,後搬往新僑飯店,這是招待外賓的處所,派有汽車一輛代步。五月二日清早八時,季寬約往其公館吃早點,一直談到中午,就在那裏吃午飯,他的夫人也出來作陪。在談話中,他約畧介紹國內一切情况和他的生活情形,另外也問及我公近况,不過沒有表示講公回去之意。在他談話中,他對於目前一切是很满意的,並舉出他的房屋、汽車以作證明。誠然,他住在一所三層樓的花圈洋房裏,並用着美製Chryler牌汽車,有私人厨師,有舊日侍從副官服侍,舒適程度,較往日尤有過之。每年暑期全家赴青島或北戴河避暑,一切費用都由公家供給。每週看戲及跳舞也不用自己掏腰包。所以他此刻的用度是很寬裕的。另外,他過去並不能參加民革,但今年二月民革三全大會,他已經被選爲民革中央常委了。由此不難推测其精神生活日益改善。
「五月三日,任潮約吃飯,這是官式的宴會,參加者有眞如、賢初、憬然、季寬、劭先、宗鎏、此生等。席間各人對公都很關注,並希望早日回去,參加祖國社會主義建設。不過我以爲這僅是應有的話,並不能代表政府的政策,我只是諾諾連聲而已。劭先除政府職務外,還兼着民革團結委員會主委;此生則是民革副秘書長。關於民革,我要附加說明:原來國內民主黨派,老早就决定不再發展了,可是今年又大事擴充,而民革也做着大事安排三代人物的工作。所謂三代人物,就是满清遺老、北洋時代及國民政府時代所留下的人。
「五月四日及六日,文白請吃便飯話舊,他說:『在一次會議席上,周總理對我說你回來了。他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你,但印象有點樓糊了。』他又說:「明日政協禮堂有個酒會,你會有請帖的,我將介紹你和周總理見面。』
「七日酒會中,各黨派的上層人士都到了。文白特別介紹我和周總理見面,周態度非常親切,和他立談許久。從此以後,仲容、仲華被派陪我遊山玩水,每日節目都排得很緊凑。
「過了數日,周總理在中南海紫光閣講吃飯,被邀的有任潮、季寬、力子、文白、爲章、此生、仲容。這次足足談了四個鐘頭,周提到基本政策、日內瓦中美談判、台灣問題、中蘇關係;最後他說到對德鄰先生始終伸出手來。但立刻又轉口說:『如果他有所不便,那麽就請旭初先生先回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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