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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神探,梼杌克星——胡志伟及其重审现代史的编著
杂博乃能扩吾范围,恣吾别择。——梁启超
吾恐后之人务博而不知所裁,故先为之极,使知吾所取者有可损,而所不取者必非其事与言之真。——万斯同
小引
华夏大地是一个由共享的历史感凝聚而成的天下,历代王朝中,每一朝灭亡后新王朝都会及时为前朝修史。几千年来,史书的延续组成了记忆的长河,国家与民族的过去一如源源不断的活水,一直从往古流向后世。后人或以古喻今,或抚今追昔,过去总是向现在呈现出一面明镜般敞开的屏幕,从史书到说部,直到戏台,通过集体的记忆,世人可随意穿越时间的隧道,徜徉于今昔的交流。但从一九四九年以降,这个源头活水的“过去”却遭到拦腰堵截。被封闭的过去恍如被谋杀的尸首,让掌控历史叙述话语权的当局施行了全面的消毒。党向全民发放了政治口罩,为在卫生的“现在感”中维持共和国崭新的形象,中国大陆的空气中绝不许一丝旧社会的死尸味泄漏出来。 最近,新影片《南京南京》在大陆热映的情形大有泄漏死尸气味之势,据说,该片已在广大的观众中造成了极其震撼的效果。虽然受震撼者的反应各不相同,但之所以受到震撼,显然都是因突然看到了从长期封闭中释放出来的“过去”。原来日本侵略军并不像几代人在《平原游击队》之类的电影中所看到的那么小丑,原来国民党军队曾抵抗得那么惨烈,原来从淞沪大战到南京失守,根本就没出现过共产党军队的一个影子!
“解放”都六十年了,六十年前的历史至今才出现了小小的解放。中国观众的确应该向陆川等新一代文艺工作者致敬,向促成解放“过去”和恢复集体记忆的一大批学者、作家以及相关的个人致敬,特别应向早在多年前就孤军奋战,开始做这方面工作的个别人致敬。他们是“过去谋杀案”的侦探,是被掩埋的真实的发掘者,他们为今日势不可挡的“解放过去”工程开了筚路蓝缕的头,正是他们鼓起了闯禁区冒风险的勇气,才将丹柯的火炬举了起来。
本文要详加论述的胡志伟就是举火炬者中的一个。他居港垂三十年,写稿数千万字,夏志清推崇他的治学精神,盛赞他所写的政论、传记和现代史研究编著。青岛大学教授王书君称颂他治学严谨,在资料搜集编纂上下了很大功夫,对中国近代史研究贡献良多。还指出他安贫乐道,在数十次威胁电话的压力下,始终坚持了不畏强暴的学术风范。为什么有人恨他骂他?因为他著书立说,一贯揭伪打假,翻史海之冤案,暴文坛之丑事,卖文修史,乐此而不疲。他虽为论敌所切齿,却荣获万人杰新闻文化奖,享有“秉笔春秋,横扫千军”之誉。他在香港的孤军奋战如今已在大陆的学术界和出版界打开了通道,他写的东西,大陆能发的,有不少文章都上了那里的文史刊物和报纸,大陆不许出的书籍,则被地下书商大量地翻版盗印。胡志伟曾为国军反攻大陆的失败而写过太息扼腕的文字,在今日港商台商及其港台文化遍及内地的新型登陆形势下,胡志伟其实已以他的文字言说取得了他孤军反攻大陆的战绩。这一切正是我在以下的长文中要畅谈的内容,自然,也是读者会有兴趣一览的引人入胜之处……
从寻找郑义说起
他有很多笔名,郑义是其中较常用的一个。我最初接触他的一系列编著,即始于听说“郑义”这个名字。那是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友人周剑岐带来一本郑义编著的新书,题名《毛泽东钦点的108名“战犯”的归宿》。出于好奇和心仪,他询问我此“郑义”是否即我认识的作家郑义。我推测该书作者应系另一高人,因为我认识的那位郑义向来以写小说著称,并没听说他写过国共斗争史方面的著作。
当时我正在写自己的“反动自述”,实无心旁骛周君推荐的任何书籍。等我的自述交了稿出版问世,勤于搜求,更乐于泛览的周君已陆续买到了一大堆郑义的编著。有一天他提来一大包向我展示,有《蒋介石怎样失去大陆》,有《中共历史谎言》,有《四大战役真相》,有《中共十大败仗》……崭新的厚书从包内一本本拿了出来,一时间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摆了个花花绿绿的地摊。听周君说,这个郑义本名胡志伟,现定居香港,经过辗转联系,他已在电话上与胡志伟有过好几次交谈。周君一再向我表示,他对胡多年来持续不衰的写作精力甚为钦佩,特别叹服其辨析真伪,褒贬忠奸所秉持的春秋笔法。从此以后,周君常通过电邮附件寄给我胡志伟所写的长篇短章,与我分享他辛勤挖掘的一系列史料。我后来撰写一篇论述台湾文化谱系的长文,其中讨论“共谍”的片段便经周君的指点,引用过胡文中极具说服力的例证。
写完那篇长文,我正好在暑期赴台北开会,顺便取道香港,专程拜访了笔名郑义的胡志伟先生。文字江湖访异人,在那个令人甚感隔膜的粤语环境中,我之所以还有耐心逗留数日,唯一的兴趣和目的就是找到周君高度评价的郑义,听他讲一讲多年来钻研中国近现代史的经历及其前因后果。
少小入狱老大回
胡志伟的父亲胡赓佩出身贫寒,幼年出外当学徒,他历尽艰辛,经多年勤奋创业,在眼镜行业上经营有方,后来成为上海滩有名的“眼镜大王”。直到一九四九年解放军“解放”上海,他的茂昌眼镜行生意都做得十分兴隆。不幸新中国成立后,他的事业很快就交上厄运。共军占领上海的第五天,胡赓佩即随本埠的近百名大企业家一起被市长陈毅召去训话。这些民族资本家对共产党许诺的新民主主义前景多少都还抱有各自的天真幻想,没想到第一次接触新政权,当场就受到了勒索钱财的威胁。几个月之后,迫于日益严峻的形势,胡赓佩扔下家人和上海的公司,冒险转出一部分资金,只身逃到香港另求发展。从此以后,胡赓佩在那个紧贴铁幕边的英属地盘上生意越做越大,而留在上海的妻子和儿女则牵累受罪,再也没过上一天安宁日子。年幼的胡志伟在胡氏家族中尤其不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那个大抓阶级斗争的年代,他早熟的头脑和直憨脾气不可避免地首当其冲,为他远逃的资本家父亲做了替罪的羔羊。
胡志伟生在抗战年代,模糊记事的日子始于日本投降。在他早年的阅读经验中,有一本名叫《缅甸荡寇志》(孙克刚著,上海国际图书出版社,1946年)的书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尽管后来红旗下的党化教育受了好多年,胡志伟心中那一缕先入为主的民国情怀犹未泯灭,有一次历史课上听到老师大讲国民党蒋介石“对日妥协,卖国投降”的罪行,想起了曾在孙书中读到的事实,他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列举中国远征军苦战日寇的英勇事迹,当面向老师提出了质疑。1这冒失的发问虽出于一时的冲动,却再明显不过地流露了胡志伟勇于求真辨伪的心性。性情就是命运,习染决定选择,从那一象征性的时刻开始,这个带着民国记忆进入“新社会”的少年已踏上了他荆棘丛生的前路。
除了爱读爱写,少年的胡志伟还特别爱好收藏。他从小喜欢搜集火柴盒商标,后来加入英国火花协会,在五十年代大上海那种犹存昔日国际都会气象的氛围中,他满怀公子哥儿的天真和人文情趣,同六十多个国家的火柴盒发烧友建立了通讯交换关系。时值反右后的恐怖年代,一个高中生与国外的频繁通讯很快即引起周围某些积极分子的警觉,由同学密告政治老师,再从学校汇报到所辖的派出所,他的“反动”嫌疑随即被记录在案。户籍警于是与街道干部密切配合,很快在暗中罗织起胡志伟的罪状。经居委会主任的特意安排,一个来自乡下的女共青团员被安插到胡家当上了保姆。趁胡志伟离家之机,这位卧底保姆竟在主人的卧室内翻箱倒柜,将胡的日记、信件等文字偷偷送到派出所拍照存档。
张潮曾有“人不可无癖”之说,按照他的诗化人生观,癖好被视为诗人气质的一个重要因素。古今中外,在任何一个文化生态正常的社会中,癖好都绝对属于个人的私事,它丰富了日常生活的情趣,实属一个人生命力旺盛的表现。不幸在政治干预无孔不入的新中国,一个火花收集爱好者的通讯联系超出了国界,竟也会成为惹祸的根子。通过偷窃手段获得的日记和信件就这样充当了罪证。公安局来人将胡志伟径直从家中抓走,随后以反革命罪判了五年徒刑。那一年,他刚从高中毕业,服刑时尚关在少年犯管教所。2几个月之后,为了给困难时期的大上海争取额外的煤炭,他与两千名少年犯作为交换的劳力,被一列闷子车送到了山西省公安厅所辖的劳改厂矿。那时饥荒已蔓延全国,但大跃进的余波仍在劳改队疲软地激荡,胡志伟与同去的少年犯们就是在那“一天等于二十年”的狂热下开始了累死累活的劳动改造。
五年劳改期满,胡志伟仍戴有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在那个无产阶级全面专政的年代,他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留在原来的劳改单位,当一名强制留厂(场)就业的工人。从一九六0年一月开始服刑,到一九七九年冬返回上海,胡志伟在山西省公安厅属下的劳改农场、纱厂、煤矿、砖瓦厂一共度过了二十个做苦役的寒暑。这一段劳改队的苦难经历至今仍贮存在他的记忆深处,他说他还有很多大的写作计划要做,等做完了他想做的重要工作,到了晚年再慢慢写他的自述。听了胡志伟诉说的遭遇,我不由联想到吴弘达及其自传《昨夜雨骤风狂》一书。吴也是出身上海富家,同样在劳改队受了二十年煎熬,其中的后十年正好也在山西劳改煤矿度过。读过吴书的人,自可通过其中很多恐怖的情景想象胡志伟那一段“人间地狱的生活”。 饥饿,劳累,殴打,背铐,禁闭室和批斗会,此类中国劳改队的“地狱变相图”,在吴书中已有详尽的描绘,无需我再赘叙。值得在此一提的则是其它人的劳改队回忆录均未触及,而独有胡志伟看到眼中,记在心头的某些劳改队见闻感受。
一个人的所见所感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他特有的能见与可感,在二十年的劳改队生涯中,胡志伟心中那一缕先入为主的民国情怀仍对他观察事物的角度和出发点起到一定的支配作用。那时候从社会上到劳改队到处都是用敌我分明的官方尺度衡量每一个人的言行,胡志伟却偏偏从他身边一个狱友“抗拒改造,坚持反动立场”的行为中看到了国军下级军官忠贞不屈的气节。据他所述,这位前国军中尉每逢双十节必拒绝出工,必以朝东南方向跪拜的方式履行他独特的庆贺仪式;而在十月一日,则必绝食一天,以示对中共国庆的抗议。为此,他被监狱当局打得皮开肉绽,多次戴铐禁闭,以至加刑两年。但这位硬汉始终不变其抗拒的姿态,拒不低下头从狗洞爬出。与胡志伟同室关押的邻铺张履信是持续二十三个月之太原守卫战的幸存者,曾任阎锡山的亲训炮兵营营长,他常给胡志伟讲述当年坚守太原的惨烈经历。从他的口述中,胡不但了解到国军官兵与那些流行的小说影视中被过分丑化的形象截然不同的一面,还得知共军制胜的人海战术原来是驱使老弱妇孺打头阵,在国军面对阵前的老百姓不忍开火之际,躲在人肉盾牌后边的共军便趁势冲锋,一举攻陷国军的阵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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