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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在本栏开篇文章「遇」里，提到我的妻子是在路上碰来的，而巧妙的是，我结婚前夕，在路上也碰到了我以前的女朋友。我在文里说，假如我的前度女朋友回心转意的话，那我会怎样做呢？是抛弃目前已准备结婚的女朋友，还是不顾一切，纵身跳进我那最爱的汪洋大海呢？

   侥幸的是，(也可说不幸的是)上述情况没有发生，我们只匆匆一会，便各走各路了。几十年后，我回忆起来，不禁想：以我独特的经常在路上碰见熟人的经验，我可能会再碰到她。这不是要什么再续前缘，而是想看看她的样子，听听她的声音，向她说句感激的话，也道个歉。

   是的，我是应该感谢她的。在我认识她的一两年里，她多次帮忙过我。例如她知道我是一个穷苦学生，便介绍她家朋友的子女给我补习；在我跟夜学的校长闹翻不干的时候，她给我好言相慰；在我说自己外形消瘦希望增肥时，她给我弄来一些增肥丸。(这些药丸十分有效，吃进肚后不久便觉饥饿，也因为它十分有效，我服了两三次后便放弃了，因为我负担不起不断进食的消费。)确实，我和她的交往，是收获的多，付出的少，我怎能不感激她呢？至于抱歉，是除了我给她麻烦之外，我后来知道，我所主持的团体的社员，也曾给了她同样的麻烦。事实上，她参加了我的社，获益不多，麻烦不少，我怎能不道歉呢?

   但是，说在街上再碰到她，或在某些场合里再偶遇她，这想法是太幼稚了，简直痴人说梦，完全不切实际。首先是，事隔四十年，人面全非了。我最近见过一些不见许久的人，(有些是在聚会时见，有些是在电视上见)有些已经老得不认得了。四十年，本来是精神奕奕的小伙子，或是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就算不变得老态龙钟，也不能蹦蹦跳跳了。倘若不幸又患上长期病，那种消削老相更是难以接受。我是说，这种相会是没有美感的，是不能教人愉快的。这只有悲哀。记得有一首流行曲，大意是这样说：倘若有缘，天涯海角都会重遇。这真是太富罗曼蒂克的想象，因为这种重遇，只有破坏存在脑里的美好印象。

   再便是，心境也不同了。年轻时，乐观奋进，虽然环境差，但不觉其苦。步入老年后，我不记得是否曾经开怀大笑过。以前看电影，会被一些有趣幽默的场面逗得捧腹大笑。这不是夸张，确实是捧腹大笑。而且想想又笑，回到家，也在笑。现在不成了，最多只是微笑，或打个「哈哈」而已。这不是我如此，其他老人也是如此。就是说，没有童真了，再见旧情人也不觉兴奋了。再如果，人生失意，经历过惨痛经验，那心境便更苍老了，而「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总会在人的外表内心造成烙印。这么说，这老情侣的会面，又有什么意思呢？它不会带来兴奋，又多半不会带来喜悦。倒是她做得对。我一年前竟然无端给她写封信，赞赏她的成就。她没有回应。可能她已经比我更先看通这个问题吧。

   我还期望什么呢？罢了，还是让她从前美好的形像，长留在我的回忆吧。

   090622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