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亦忱
   
   题记
   
   某无良电视台，要拍北川人民的感恩，他们设想残忍的道具，是让纯朴的北川人捐献角膜，厌恶至极。

   
   有同事问我，捐献否？
   
   我说，恕我无法感恩，我要留着我的眼睛，死后才好在天堂寻找我的儿子，好好照顾他，补偿对他的爱。”
   
    ——摘自《冯翔：春之断章》
   
    1.
   
   促使我在5.12汶川地震一周年写点纪念文字的理由，是我在题记中摘录的冯翔博文中的那一段话。
   
   在我看来，所有自杀的人，如果不是出于复仇的必须和为了保护比自己更看重的生命免遭伤害，此人若不是精神病人，就一定都是心理脆弱不敢面对人生苦难的懦夫。
   
   虽然在地动山摇的5.12一周年即将到来之日，谈论一位善良的懦夫或许会遭许多假清高、假崇高、假道学的人极度鄙视，但是，作为一个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才勇敢地蝇营狗苟活下去的中国呆子而言，我是向来不在意别人是如何评价我的。
   
   2
   
   两年前，重庆网友犬耕地曾经在同我对话时说过：除了死亡，人生其实无大灾。2008.5.12，发生在汶川的8级地震，作为一次夺人9万性命的大灾，无疑是人类在新世纪一场真正的灾难。幸运的是，善良的冯翔夫妇躲过了这片神奇的土地加诸自己的灾害。不幸的是，他们的独子死在了校园之中，竟然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冯翔夫妇为爱子殁于瓦砾而感到悲痛、忧伤、憋闷、无助，我想，所有不缺常识的人都应该能感同身受。这种丧子之灾造成的心灵伤痛，无论是谁来含泪劝告，都是难以在短时间之内加以平抚的。因为任何一种语言，都不足于压住天平那一头爱子的重量。
   
   然而，令我这个自称蝇营狗苟的呆子心灵非常受伤的是，极有才华的冯翔却自杀了，而我这个一无所长的废物却依然好好地活着。
   
   自从冯翔选择决绝地离去之后，而我却依然选择继续蝇营狗苟地活着，他就像一个梦魇一样，经常在夜深人静之时，频频拷问我的心灵，时时刻刻要我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冯翔选择弃世而去是正当的，还是我选择留在世界上蝇营狗苟而继续活着是正当的？
   
   3
   
   自从得知冯翔自杀的消息，特别是阅读了他的绝笔博文《很多假如》之后，我为冯翔的善良、懦弱和愚昧而感到心灵受到沉重的一击。
   
   坦率地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感到，冯翔用他的死亡，真正伤到了自己的灵魂。只是当我从众多怀念他的博文中得知，冯翔在活着的时候，也曾像我一样自认“偷生”，我才感到些许安慰，觉得他其实更像我的弟弟。虽然我在中国的官场折腾几十年，确实官做的比他大一点，但我想，他在官场上的做派大概就像我20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在冯翔已经入土为安，和他的爱子实现了不离不弃的愿望之后，我们原本是应该尊重的他的抉择，不应该再对这位善良的父亲说三道四，而显得自己像个得了便宜的蠢人一样，拿别人的痛苦来冲淡自己的悲哀。
   
   自从冯翔死后，这个和我非亲非故的人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思绪之中。他究竟是因为没有经受住丧子的悲痛折磨，还是出于什么的别的不可抗原因而选择自杀，其实都不构成他把自己悬挂在孪生兄弟阳台上的理由：如果他连死都愿意，那他还有什么痛苦不可忍受呢？那他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我还是这样坚持认为：所有自杀的人，如果不是出于复仇的必须和为了保护比自己更看重的生命免遭伤害，此人若不是精神病人，就一定都是心理脆弱不敢面对人生苦难的懦夫。
   
   我想告诉那些精神正常，也能独立思考的朋友们，我对生命价值的疑问是：如果你连死都愿意，那你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那你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我认为，只有在一种情形下，生命才值得主动放弃：为正义的提前实现。
   
   4.
   
   自然，我绝对不会说冯翔的死毫无价值。至少，冯翔在5.12一周年到来之前选择悬梁自尽，再次唤醒了麻木的国人关注汶川灾区同胞的不幸。
   
   冯翔，以他的极富生命美感的33年岁月，给所有人都提出了一个不得不正视的问题：当人生真正面临一个过不去的坎时，是选择死在坎上，还是自裁于坎下？
   
   在此，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所有朋友们，冯翔没有选择跨越这个人生之坎，也没有选择像我一样在面对一个人生之坎时另辟蹊径遁入草野，而是选择了自裁于人生的坎下。
   
   冯翔死前在博文《春之断章》中曾这样写道：“周年快到了，我得为死去的北川，为活着的北川，留下些值得铭记的东西”。
   
   他当然做到了这一点。
   
   冯翔，用他毁灭自己的生命决绝行动，再次唤醒了所有没有泯灭良知的人：请善待川北5.12地震的幸存者！
   
   此时此刻，虽然我确实感到把冯翔称之为善良的懦夫是一种很可耻的行为，但不幸的是，这却是事实。
   
   若是换了我在川北处于冯翔同样的位置，我不会自裁，而会选择抗争，哪怕结局同样是以生命做代价，他作为一场悲剧的主角，其价值也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2009-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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