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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愚蠢、荒唐、残酷的文化大革命(上) -- 冀朝铸回忆录 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关于文革的个人回忆和官方记录,在图书馆中随处可见。文革发生于1966年8月至毛泽东逝世的1976年9月其间的十年。在这期间,千百万人死亡,而死亡的人中,不知多少是受虐而死。文化大革命是这么恐怖和不理性,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奇怪,怎么可以发生这些事。当然,包括我们中国人在内。
让事实来说清楚吧。毛泽东从他的半隐居地方回到城市,清除那些妨碍他重新掌权的人,代之以怕马屁者、激烈分子和对他从不说「不」的人。这些人都指望当毛泽东归天时能够霸占权力地位。这次毛泽东又再鼓动群众以助他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群众不是被饥饿逼迫的农民,而是充满激情的学生。这些学生被纵容可以任意胡为。
公安警察不止被命不要干涉,而且协助学生搞破坏。公安部长谢富治给高级干部发出指令,其中有这样的话:杀了人的红卫兵应该不应该受责?我的意见是如果人死了,就是死了。这不关我们的事。.......人民警察应该站在红卫兵的一方。我们要向红卫兵提供地富反右坏的资料。
年青人的狂热和反叛性,加上不受约束的环境,造成极大的带荒谬性的悲剧。据估计,在北京每条里弄上,红卫兵(有些只有十三岁)最低限度打死一个人;而杀人事件发生在全国范围里。有学者说:「这是在地球上一个人口最多的国度里、受到国家政权允许的、在整个社会出现的『发狂症』。」在街上走着的人,随时可以被截停,盘问他们的背景,并被拷打,即使他们的背景毫无需要隐瞒之处。孩子们出卖父母,工作同僚互相举报,夫妻彼此批评谩骂。
文革最早的受害人之一,是67岁的著名作家老舍。他和二十多名知识分子一道,被扣上红卫兵臂带的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从家中拉出来,集中在一座旧的孔庙里,剃上阴阳头 -- 即一边头发被剃光,另边则保存。在整个屈辱过程中,老舍和其他人不断被高声喝骂和拳打脚踢。他们面上被涂黑(黑资产阶级分子),戴上牛鬼蛇神的标志,被打倒在地上。当老舍回到家后,他的妻子要把他的衣服剪开才能除下,因为衣服都给凝结的血迹酱死了。医疗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没有医院敢接收他,也没有医生敢医治他。第二天,他挣扎地走到紫禁城附近的一个湖边,投水自杀。
红卫兵是革命的孩子,他们大部分是解放后出生的。在官方的鼓励下,他们开展了自己的革命 -- 为毛泽东奋斗的革命。在没有任何监督的情况下,他们大肆破坏和杀人。教师们被枪毙、或生葬,甚或被迫坐在火药上引爆。夫妻被命令互相殴打,有时甚至打死。红卫兵虐待人和杀人的方式,「千奇百怪」,非普通人所能想及。
一句不经意的说话,便足可让红卫兵对被怀疑是资产阶级的人上门抄家,砸烂他们所有的「封建的」和「资产阶级的」财物,并拷打屋内的人,不论这人是年迈的长者或幼稚的小儿。就这方面来说,可称「一视同仁」,而且被伤害者是「投诉无门」。
我和我的同僚都被发生的事情吓坏了。尤其令人担心的是,外交部也有同情红卫兵的激烈分子。每人都知道,部内有人已经或可能成为红卫兵攻击的目标。
我对自己担心不大。我倒担心我的父母,他们可能成为斗争的重要目标。我想出一个方法保护他们。此法虽然有风险,但我有信心它能够收效。无论如何,坐着不动风险更大。
这个时候,很多报章刊有毛泽东和宾客交谈的场面,而在两人之间充当翻译的,便是戴着黑边眼镜的我。我站在毛泽东的右边,一个没有名字的翻译员。我把这些图片中的一帧加以放大,挂在我的办公室里。当文革正在闹得乱哄哄的时候,我把这张照片拿下来,挂在我父亲经常坐着的沙发上面一个显著的位置上。
我大声给戴着助听器的父亲说:「你坐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要说什么话。我很快便回来。」说完,我找着街道上的红卫兵代表,「举报」我的父亲。「他是地主阶级,是资本主义分子,」我告诉他,并装得高度拥护文革剿除社会「黑五类」的样子。「他就住在附近,请跟我来,帮我闹革命。」这年轻人中了我的饵。于是,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领着一群个个如狼似虎、准备粉碎一切的学生操向街道尽头我的家。到了家门前,我推开故意不关好的门。(避免要我父亲或母亲来开门。)
当我领着这些红卫兵经过回廊时,一个说:「看这资本主义家俱。」说时,他指着一张我父亲读书的已陈旧非常的座椅。我继续带着他们走过大堂,进入起居间,那里我父亲端端正正地坐着,以困惑的神情透过厚厚的眼镜观望这些陌生人。
一个红卫兵留意到他的藏书。「我们要烧掉这些书,」他说。正当他们要采取行动时,他们一个一个看到我父亲头上挂着的那幅图片,不禁大吃一惊。他们望着那幅相,又望望戴着黑边眼镜和毛泽东站在一起的我。他们的情绪好像左右晃动的悬垂。
「同志,很抱歉,骚扰了你,」红卫兵的头目跟我说,并向我躬身为礼。「我不知道你有这么革命的家庭,请原谅我们。」于是他率队离开,而我也透了一口大气。在返回办公室前,我告诉父亲务必把相片挂在墙上,不要除下。而事实上,文革噩梦还刚开始,无人知道会持续多久。(上)
(纪念六四二十周年。题目借用巴金先生语,因手边缺乏参考书,引词容或有误,敬请读者指正。)
(摘译自:Ji Chaozhu:The Man on Mao's 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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