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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河
出差到D县,办完最后一件事,我搭乘早班车去苍坪区看望二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努。
汽车打城里出来,一头扎入连绵不绝的群山。道盘旋着,车被迫喘粗气做大回旋,引擎不是轰鸣而是嘶吼,这说明它在透支老迈的体力;也说明这车只要不在道上解体,运输公司是不会罢休的。须臾功夫,我头开始晕、眼开始黑;胃腹痉挛,似有大病要发作。唉,这山也太险恶了,我心里叹道。眼前一会儿云遮雾缭、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淫雨霏霏……真个是变幻莫测、阴晴难度。这样的道,这样的速度(在坡道和弯道间,时速仅十五公里)、这样的噪音、这样的浊气,把满车人整得脸色铁青,个个紧着牙、忍着胸腹折腾盼着早些到达目的地。
下午,终于到了努的住地。一切如他过去的信上所说----四面大山底下的开阔地带,绝地凌拔一巨型碉楼,顶高数丈、蛮阔恢宏。从努的信上得知,它是当年本地相邻的三县联防反共总司令魏炳章捐家资修建的,目的是对付滚滚南下的刘邓大军。本来碉楼应是各县合资修建,但是县财政和大户人家手头都紧,指挥部又不敢向老百姓摊派,魏炳章就卖掉上海的一个大铺面,把钱挪来修了碉楼。它坚固、厚沉、方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事实上,我刚才走的那条令人作呕的路竟然是一条著名的国道,是民国时期留下的,也是刘邓大军南下的必经之途。魏炳章的碉楼堵在这里,一长段公路全在机枪步枪射程范围之内,那路没有障碍物,火力控制之下,一条野狗也窜不过去。
站在碉楼底部,我立时以为时光倒回一九四九年,以为这碉楼便要对我这不速的外乡客施展它久积的淫威。它扑面而来的气势压逼我的胸膛、迫促我的呼吸,令我吞咽困难。一股年深月久的阴沉之力把我紧紧地吸向它,让我对它生出敬畏。碉楼每一块砖头如我胸膛般厚实,特别煅烧,青灰里透显乌黑,每块砖铭一行阴文:民国魏炳章造!魏碑体,显着刚愎、威肆和劲道。 我循一条潮湿的拱形甬道躬身钻进碉楼。里边呈四合状。光线昏暗,眼睛因不适应而雾黑,我只好小心翼翼缩着脖,慢慢拿脚尖探移,极恐绊着异物或头眼撞着棱边尖角。不久,双眼始有灰白,再过一阵,竟可依稀判物。我这才看清中央略低一层的地面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上生满阴绿苔藓,低斜处有积水浅洼。腐菜皮、火柴盒、烂裤衩、臭袜、鞋带、草纸、破钢笔、圆珠笔芯、草稿纸等废物凌乱杂叠、散发异味。粗蛮结实的木质楼道沿四合墙盘旋而上,边廊伸出长短不齐的晾衣竿,四层高楼把天空收成小井口盖在顶端,放目视之并无遥远与空旷之感。估摸一天里只有半晌功夫让太阳探进头来。那些淌着水滴的衣物死鱼样垂吊,未知何时能干。
白日如夜,寂寥无声,脚踏上木楼咔咔似雷震。我硬着头皮登上三楼,在他信上所画的位置----一个低矮的短窄巷----找到一扇罅着大裂口的木门。我屏住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随即支着双耳判析响动。楼板死静,少顷,吱的一声,阴暗里,一张漠然的脸现在门缝间。“努!”我的声音有些异样,一团东西在喉头往上顶。他有些疑惶迟惑,头朝一旁偏了偏,让身后微弱的光印在我脸上。片刻。他终于认出我,颤声道:“老乐,你?……是么?”嗓音諳哑,似从锈处透出。“嗯。”我点点头。他侧过身,示意我进屋。接下来,楼板响起零乱怪异的杂沓声。
我抱一杯浓茶在胸前。茶叶是土制的,极大片浮在上面,喝起来很涩口。我开始四下打量他的屋:这是一间真正的阴暗斗室。约九平方米。与木门相对是一个机枪射孔,现已成为屋里唯一的采光和透气装置。紧挨它是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课本和一摞油腻发脏的学生作业本。作业本旁是一个盛满旱烟蒂的缺口粗土碗。连桌是床,由几根大圆木架成,象看林人的窝棚。与床相对是一个老式竹书架,上边多为我们当初读师范时的课本、讲义和笔记本。我弯腰细看一遍书脊,没发现他添置什么新书。我们是学地理的,眼下时兴的文化地理学和行为地理学资料一本也没有。我转过头看他,他也正木纳地看我。
“二十多年了。”我慨然叹道。手指下意识地在茶杯上一张一握、不断摩挲。我现在几乎不能明确地表达点儿什么。只有浑然凝沉、时光混错、无所适从的感觉。
“早惯了。”他的口气与脸面一样木然。
我在床沿坐下。他对我哑笑,然后以后脑勺轻轻撞墙,道:“这屋小,囤我很合适。”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山区中学,人不多,没有外边正规。这座碉楼有几间大屋,从前囤粮食和弹药,现在做教室。老师和职工住在其余小房间。D县苍坪小学和戴帽初中就都在这碉楼里了。除我,都是本地人……”
“你们合得来么?”我打断他的话问道。他在大学时是个书虫,住我上铺,课余时间常在床上盘腿读书,不太合群。我记得他的合页夹上工工整整写着两行毛笔字: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欧阳询体,合他的性格。
“还可以……刚来时,情绪低落,脑袋里的筋老拧着:怎么一下子从大学来到了这座碉楼,吃喝拉撒、工作学习全在里边了。到乡上赶场还要走好几里山道。那个情绪一下子就把人压趴了。老乐,说真的,我当年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和痛苦,不像现在的人,呆在一旁没人搭茬也叫做孤独。真正的孤独是什么,是从自在的环境里突然掉进封闭的环境,然后不由分说突然展开一巨大空洞,人飞快地朝里头跌。那个阵势,硬是自己把自己朝疯上逼。有一天,我躺在这个床上,脑袋里的神经突然被什么东西弹拨一下,哐当!不是幻觉,我能听到弹拨的声响。就这么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神经错乱。如果那回弹拨的神经没有还原,我就疯了。”说到这里,他打住了。右手握拳,用门牙啃大拇指突起的关节。他的脚尖不停地晃动,以掩饰颤抖的双肩。我立即感到这次见面不像预想的那样愉快。说实话,我们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又经历了一些坎坷,一般来说比较有自制力。可这在努身上一点也看不到。触到他的创伤,他便直落落地抖出来,一点也不顾忌。他比当年脆弱多了。刚才,当我面临这座碉楼时已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与世隔绝的地盘、密闭的环境、阴黑的光线、死寂的气氛仿佛都在向我暗示着什么。那些在城里说起来和听起来意气豁朗的话,在这里会显得突兀。我得小心地顺着努,不要伤害他。
他深吸一口大气,接着道:“实在无奈了,我就在每天晚上,喏,从这枪孔朝外边扫射,拿教鞭当枪。一边射、一边吼。发癫、发狂;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然后四下里打、四下里戳。见啥戳啥:床、桌、墙、煤油灯、肚子、脑袋……累了痛了就软下来……那时,年轻。”说着,他突然嘿嘿干笑两声。笑过,脸上又恢复先前的漠然,木纳地盯我。我心里暗自吃吓。
“现在好了。响动大了反觉得诧。”他这句话来得极平静、极悄然,与刚才的激动判若两人。
我有些窘。这种谈话令我忐忑不安。我吃不准在这样的场合是否会冒出令我拿捏不住的话题?是否会出现尴尬、僵滞或另一种更糟糕的情形。而“更糟糕的情形”则意味着一个结论:不见面比见面更好。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微微低下头,“那些年,你是怎样熬过来的?”我漫意地问,依然没看他,双眼转向枪孔。
“你瞧瞧这底下。”他没动,指了指床。我疑惑不解,缓缓躬下身去。不得了----一大堆酒瓶!四周用小石块围着,像废物收购站。
“你喝么?”他问我。
“以前喝,现在不喝了。老婆劝掉的。”
“没人劝我,我没老婆管。”
我又吃惊。开始,我估摸他老婆在村里。我们那几届毕业生因家庭和本人政治背景分到边远山区的同学多是“半边户”,所以,他不提及我是不会问的。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没结婚。
“那,你怎样生活?”我禁不住惊讶地问。
“我不是正在生活嘛。”他孩子似地噘起了嘴。
“不、不……我的意思是,总得有个照应。”
“我现在把自己照应得蛮不错。”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喝酒是因为伤了胃,”他接着道,“你知道,我在学校不喝酒。在这里,刚喝时身上发丹,恶痒恶痛,心里像猫抓。就上山采草药熬水喝,解了。后来慢慢适应了,就不发了。喝到飘的时候最合适,啥都忘了。喝一回醉一回,醉了就想从这个机枪眼朝下跳,想逃跑。人沉得不行。第二天醒了就难受、就后悔,盯着碉楼的望板胡思乱想。后来,酒量越搞越大。一碟咸萝卜可以下半斤老白干。”说到这里。他打住了。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桌面。我不难想象他在昏暗的油灯下,独自坐在桌前一边怀旧,以便把自己弄醉的情形。“我本来打算以后用喝过的酒瓶给自己造一座坟。这里不兴火葬。瓶子不够,后来一喝酒肚子就痛、就绞。本来喝酒就是在深夜,肚子痛厉害了只有等死。我们学校的学生半夜发绞肠痧都是死了的,半夜没得过路车,送不到县医院就是死。只好戒了,好在你也不喝,省得去买了。”
有一刹那,我觉到努十分陌生。不似我在大学了解的他。
“在城里碰上你,我会错过去,可能别的同学也会这样。”我直接讲了我的感受。
他摇了摇头,摸摸自己瘦削的脸。自嘲道:“都是烟和酒烧成这个样子,浓茶也来剐我肚子里的油。自然……不过,我这人怪,读大学时不回忆中学的事,工作了不回忆大学的事。老乐,你以为回忆使人难受哇,不是,是往前想使人难受,哪里敢想嘛。说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偏要想,折磨人呐。”
“是想自己的专业么?”我听到末句,试探着这样问。努在大学时专业很棒。
“不,我脑袋里装的够用一辈子了,灌给这些学生绰绰有余。我知道外头发展得很好,这里不。这些学生以后不是挖土就是做生意,顶多读个中专。伊斯坦布尔、达达尼尔海峡、博斯普鲁斯海峡对他们而言全没用,空洞得很,记起来也吃力。这里买不到地图,也没有模型。怎么弄。”
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绝望和他的处境甚至使我不敢安慰他。换了我,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是他现在这个模样。
入夜,一群群灰黑耗子密集涌出,在屋内吱吱叫着蹿上跳下,肆无忌惮地梭巡在我们脚边。这些灰扑扑的家伙时而停在屋中央一动不动,支楞两粒豆状耳专意聆听;时而缩头匍匐在地,滴溜两眼左顾右盼;时而悬了前腿轻盈跳跃;时而彼此衔着尾巴抓挠嬉玩……一派欢天喜地,乐不可支的情状。我狠狠地跺跺脚,室内如轰闷雷。耗子触电般疾蹿,了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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