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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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
二、为自己建立一个国家
·小说《冬 至 立 国》 第一章:惊天大讯
·小说《冬至立国》第二章:计议
·小说《冬至立国》第三章:穷山恶水出刁民
·小说《冬至立国》第四章:迁移户口
·小说《冬至立国》第五章:谁像总统?
·小说《冬至立国》第六章:老同学的劝告
·小说《冬至立国》第七章:老同学加盟
三、圈外人的政治见解
·中国改良的尽头依然是革命
·共产党如何自解死穴
·为何《零八宪章》走不出宫廷?
·我们应该怎样看待民运和民运人士(文章丢失,重贴)
·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解体中共专制的手段
·我们应该怎样看待中国人享受民主的资格
·民主不是扎马步
四、毛病丛生的民族
·《晾晒中国人》之一:向蒋介石致敬!
·《晾晒中国人》系列之二:一对基督徒
·《晾晒中国人》系列之三:中国人失却尊严始自教育
·《晾晒中国人》系列之四:土匪搞死中国人
·《晾晒中国人》系列之五:别拿孩子殉孝道
·《晾晒中国人》系列之六:有饭大家吃!
·《晾晒中国人》系列之七:喜欢做大事的民族
·《晾晒中国人》系列之八:唐.吉诃德与中国风车
五、刨出生锈的岁月
·公社专案组
·唐泽厚死了
六、停诗房
·侨领
·大海
·更年期
·我们本来就是死人
·这个年代
·中共中央
·孟姜女哭长城
·中秋节
·三峡大坝
·祖 先
·四大发明
·谋士
·农民起义军
·华侨
·奥运圣火与海外愤民
·灾难与中国
·收尸
·妇人们和男人们
·牛耳尖刀
·当杨佳……的时候
·孔子与中国
·仓颉、汉字和我们
·骑中国龙的醉汉们
·毁灭中华民族从娃娃抓起
·我是三聚氰胺
·海参崴的炮火
·一九四九
七、小说屋
·红正
·袭击造反大楼
·深夜戒严
·阴河
·黥印
八、大锅烩杂碎
·坏蛋弄了个坏制度
· 纠正一些提法
·澳籍公民是真的
·惧怕野文人的官府
·新年献词
·共产党揭帖
·不具体的东西都不算数
·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世纪
·一根梭镖敌十个牧场
·还是林彪厉害
·林彪政变的重大意义
·只识己痛不识民痛的共产党
·中国式恐惧
·“匈牙利事件”中一位体制内清醒人物
·面子
·你吓谁?
·中国国歌很血腥
·利器无奈死鲨何
·党中央国务院的书法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勾当
·世风日下毁中军
·江姐为什么被杀
·柠檬树
·哈利横空与乌家学思想
·做一个有人性的作家
·帮毛泽东数钱的人
·也说八国联军抢文物
·与张鹤慈先生商榷
·为思想寻找囚笼
·薄瓜瓜与地富后代子女
·再说“渣滓洞”
·最凶残的动物
·纪念行不通的中国通
·上海倒楼与孔孟之道
·毛泽东一个题词,搭进七条人命
·对猪肉和人肉的批判
九、社会气候引发的喷嚏
·奥运是个大烂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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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河


    出差到D县,办完最后一件事,我搭乘早班车去苍坪区看望二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努。
    汽车打城里出来,一头扎入连绵不绝的群山。道盘旋着,车被迫喘粗气做大回旋,引擎不是轰鸣而是嘶吼,这说明它在透支老迈的体力;也说明这车只要不在道上解体,运输公司是不会罢休的。须臾功夫,我头开始晕、眼开始黑;胃腹痉挛,似有大病要发作。唉,这山也太险恶了,我心里叹道。眼前一会儿云遮雾缭、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淫雨霏霏……真个是变幻莫测、阴晴难度。这样的道,这样的速度(在坡道和弯道间,时速仅十五公里)、这样的噪音、这样的浊气,把满车人整得脸色铁青,个个紧着牙、忍着胸腹折腾盼着早些到达目的地。
    下午,终于到了努的住地。一切如他过去的信上所说----四面大山底下的开阔地带,绝地凌拔一巨型碉楼,顶高数丈、蛮阔恢宏。从努的信上得知,它是当年本地相邻的三县联防反共总司令魏炳章捐家资修建的,目的是对付滚滚南下的刘邓大军。本来碉楼应是各县合资修建,但是县财政和大户人家手头都紧,指挥部又不敢向老百姓摊派,魏炳章就卖掉上海的一个大铺面,把钱挪来修了碉楼。它坚固、厚沉、方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事实上,我刚才走的那条令人作呕的路竟然是一条著名的国道,是民国时期留下的,也是刘邓大军南下的必经之途。魏炳章的碉楼堵在这里,一长段公路全在机枪步枪射程范围之内,那路没有障碍物,火力控制之下,一条野狗也窜不过去。
    站在碉楼底部,我立时以为时光倒回一九四九年,以为这碉楼便要对我这不速的外乡客施展它久积的淫威。它扑面而来的气势压逼我的胸膛、迫促我的呼吸,令我吞咽困难。一股年深月久的阴沉之力把我紧紧地吸向它,让我对它生出敬畏。碉楼每一块砖头如我胸膛般厚实,特别煅烧,青灰里透显乌黑,每块砖铭一行阴文:民国魏炳章造!魏碑体,显着刚愎、威肆和劲道。
    我循一条潮湿的拱形甬道躬身钻进碉楼。里边呈四合状。光线昏暗,眼睛因不适应而雾黑,我只好小心翼翼缩着脖,慢慢拿脚尖探移,极恐绊着异物或头眼撞着棱边尖角。不久,双眼始有灰白,再过一阵,竟可依稀判物。我这才看清中央略低一层的地面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上生满阴绿苔藓,低斜处有积水浅洼。腐菜皮、火柴盒、烂裤衩、臭袜、鞋带、草纸、破钢笔、圆珠笔芯、草稿纸等废物凌乱杂叠、散发异味。粗蛮结实的木质楼道沿四合墙盘旋而上,边廊伸出长短不齐的晾衣竿,四层高楼把天空收成小井口盖在顶端,放目视之并无遥远与空旷之感。估摸一天里只有半晌功夫让太阳探进头来。那些淌着水滴的衣物死鱼样垂吊,未知何时能干。
    白日如夜,寂寥无声,脚踏上木楼咔咔似雷震。我硬着头皮登上三楼,在他信上所画的位置----一个低矮的短窄巷----找到一扇罅着大裂口的木门。我屏住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随即支着双耳判析响动。楼板死静,少顷,吱的一声,阴暗里,一张漠然的脸现在门缝间。“努!”我的声音有些异样,一团东西在喉头往上顶。他有些疑惶迟惑,头朝一旁偏了偏,让身后微弱的光印在我脸上。片刻。他终于认出我,颤声道:“老乐,你?……是么?”嗓音諳哑,似从锈处透出。“嗯。”我点点头。他侧过身,示意我进屋。接下来,楼板响起零乱怪异的杂沓声。
   
    我抱一杯浓茶在胸前。茶叶是土制的,极大片浮在上面,喝起来很涩口。我开始四下打量他的屋:这是一间真正的阴暗斗室。约九平方米。与木门相对是一个机枪射孔,现已成为屋里唯一的采光和透气装置。紧挨它是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课本和一摞油腻发脏的学生作业本。作业本旁是一个盛满旱烟蒂的缺口粗土碗。连桌是床,由几根大圆木架成,象看林人的窝棚。与床相对是一个老式竹书架,上边多为我们当初读师范时的课本、讲义和笔记本。我弯腰细看一遍书脊,没发现他添置什么新书。我们是学地理的,眼下时兴的文化地理学和行为地理学资料一本也没有。我转过头看他,他也正木纳地看我。
    “二十多年了。”我慨然叹道。手指下意识地在茶杯上一张一握、不断摩挲。我现在几乎不能明确地表达点儿什么。只有浑然凝沉、时光混错、无所适从的感觉。
    “早惯了。”他的口气与脸面一样木然。
    我在床沿坐下。他对我哑笑,然后以后脑勺轻轻撞墙,道:“这屋小,囤我很合适。”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山区中学,人不多,没有外边正规。这座碉楼有几间大屋,从前囤粮食和弹药,现在做教室。老师和职工住在其余小房间。D县苍坪小学和戴帽初中就都在这碉楼里了。除我,都是本地人……”
    “你们合得来么?”我打断他的话问道。他在大学时是个书虫,住我上铺,课余时间常在床上盘腿读书,不太合群。我记得他的合页夹上工工整整写着两行毛笔字: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欧阳询体,合他的性格。
    “还可以……刚来时,情绪低落,脑袋里的筋老拧着:怎么一下子从大学来到了这座碉楼,吃喝拉撒、工作学习全在里边了。到乡上赶场还要走好几里山道。那个情绪一下子就把人压趴了。老乐,说真的,我当年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和痛苦,不像现在的人,呆在一旁没人搭茬也叫做孤独。真正的孤独是什么,是从自在的环境里突然掉进封闭的环境,然后不由分说突然展开一巨大空洞,人飞快地朝里头跌。那个阵势,硬是自己把自己朝疯上逼。有一天,我躺在这个床上,脑袋里的神经突然被什么东西弹拨一下,哐当!不是幻觉,我能听到弹拨的声响。就这么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神经错乱。如果那回弹拨的神经没有还原,我就疯了。”说到这里,他打住了。右手握拳,用门牙啃大拇指突起的关节。他的脚尖不停地晃动,以掩饰颤抖的双肩。我立即感到这次见面不像预想的那样愉快。说实话,我们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又经历了一些坎坷,一般来说比较有自制力。可这在努身上一点也看不到。触到他的创伤,他便直落落地抖出来,一点也不顾忌。他比当年脆弱多了。刚才,当我面临这座碉楼时已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与世隔绝的地盘、密闭的环境、阴黑的光线、死寂的气氛仿佛都在向我暗示着什么。那些在城里说起来和听起来意气豁朗的话,在这里会显得突兀。我得小心地顺着努,不要伤害他。
    他深吸一口大气,接着道:“实在无奈了,我就在每天晚上,喏,从这枪孔朝外边扫射,拿教鞭当枪。一边射、一边吼。发癫、发狂;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然后四下里打、四下里戳。见啥戳啥:床、桌、墙、煤油灯、肚子、脑袋……累了痛了就软下来……那时,年轻。”说着,他突然嘿嘿干笑两声。笑过,脸上又恢复先前的漠然,木纳地盯我。我心里暗自吃吓。
    “现在好了。响动大了反觉得诧。”他这句话来得极平静、极悄然,与刚才的激动判若两人。
    我有些窘。这种谈话令我忐忑不安。我吃不准在这样的场合是否会冒出令我拿捏不住的话题?是否会出现尴尬、僵滞或另一种更糟糕的情形。而“更糟糕的情形”则意味着一个结论:不见面比见面更好。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微微低下头,“那些年,你是怎样熬过来的?”我漫意地问,依然没看他,双眼转向枪孔。
    “你瞧瞧这底下。”他没动,指了指床。我疑惑不解,缓缓躬下身去。不得了----一大堆酒瓶!四周用小石块围着,像废物收购站。
    “你喝么?”他问我。
    “以前喝,现在不喝了。老婆劝掉的。”
    “没人劝我,我没老婆管。”
    我又吃惊。开始,我估摸他老婆在村里。我们那几届毕业生因家庭和本人政治背景分到边远山区的同学多是“半边户”,所以,他不提及我是不会问的。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没结婚。
    “那,你怎样生活?”我禁不住惊讶地问。
    “我不是正在生活嘛。”他孩子似地噘起了嘴。
    “不、不……我的意思是,总得有个照应。”
    “我现在把自己照应得蛮不错。”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喝酒是因为伤了胃,”他接着道,“你知道,我在学校不喝酒。在这里,刚喝时身上发丹,恶痒恶痛,心里像猫抓。就上山采草药熬水喝,解了。后来慢慢适应了,就不发了。喝到飘的时候最合适,啥都忘了。喝一回醉一回,醉了就想从这个机枪眼朝下跳,想逃跑。人沉得不行。第二天醒了就难受、就后悔,盯着碉楼的望板胡思乱想。后来,酒量越搞越大。一碟咸萝卜可以下半斤老白干。”说到这里。他打住了。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桌面。我不难想象他在昏暗的油灯下,独自坐在桌前一边怀旧,以便把自己弄醉的情形。“我本来打算以后用喝过的酒瓶给自己造一座坟。这里不兴火葬。瓶子不够,后来一喝酒肚子就痛、就绞。本来喝酒就是在深夜,肚子痛厉害了只有等死。我们学校的学生半夜发绞肠痧都是死了的,半夜没得过路车,送不到县医院就是死。只好戒了,好在你也不喝,省得去买了。”
    有一刹那,我觉到努十分陌生。不似我在大学了解的他。
    “在城里碰上你,我会错过去,可能别的同学也会这样。”我直接讲了我的感受。
    他摇了摇头,摸摸自己瘦削的脸。自嘲道:“都是烟和酒烧成这个样子,浓茶也来剐我肚子里的油。自然……不过,我这人怪,读大学时不回忆中学的事,工作了不回忆大学的事。老乐,你以为回忆使人难受哇,不是,是往前想使人难受,哪里敢想嘛。说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偏要想,折磨人呐。”
    “是想自己的专业么?”我听到末句,试探着这样问。努在大学时专业很棒。
    “不,我脑袋里装的够用一辈子了,灌给这些学生绰绰有余。我知道外头发展得很好,这里不。这些学生以后不是挖土就是做生意,顶多读个中专。伊斯坦布尔、达达尼尔海峡、博斯普鲁斯海峡对他们而言全没用,空洞得很,记起来也吃力。这里买不到地图,也没有模型。怎么弄。”
    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绝望和他的处境甚至使我不敢安慰他。换了我,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是他现在这个模样。
   
    入夜,一群群灰黑耗子密集涌出,在屋内吱吱叫着蹿上跳下,肆无忌惮地梭巡在我们脚边。这些灰扑扑的家伙时而停在屋中央一动不动,支楞两粒豆状耳专意聆听;时而缩头匍匐在地,滴溜两眼左顾右盼;时而悬了前腿轻盈跳跃;时而彼此衔着尾巴抓挠嬉玩……一派欢天喜地,乐不可支的情状。我狠狠地跺跺脚,室内如轰闷雷。耗子触电般疾蹿,了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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