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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胡適紀念館的觀感
两个胡适纪念馆的观感
——王亚法
中国只有一个胡适,却有两个胡适纪念馆,一个在安徽的绩溪,一个在台北市南港区的中央研究院内。
两个胡适纪念馆我都去过,但参观时的感觉不同,感想也不同,感情更就不同了。 台北南港市的中央研究院是一处幽静的所在,汽车进入院内,两边绿树成荫,建筑井然有序,其建筑式样,与民国时期建造的大学校园的格局相似,使人感到亲切。
胡适纪念馆是由故居和陈列室以及墓园三部分组成。
陈列室的门口竖着一块用波纹玻璃制作的牌子,上面刻着“胡适纪念馆”。陈列室内展出先生使用过的物品、文稿、信札、照片……玻璃柜里还存放着先生生前常戴的那副黑圆圈型眼镜和一套长衫,墙上还挂着一张他和韦莲司小姐的合影。出得陈列室,不远处就是一幢小别墅,这是适之先生晚年居住和工作的地方。
我站在先生书房外的半身铜像前,想起先生一生独立思考,追求自由的精神,他不把别人的耳朵当自己的耳朵,不把别人的眼睛当自己的眼睛,不把别人的脑子当自己的脑子。凝视着先生慈祥的目光,彷佛想从他睿智的眼眸中求索答案。在遐思中,我又把目光转向先生的耳朵。一九四九年,毛泽东拟定了五十七名战犯名单,先生的大名赫然在列,排为第五十五名,其时我党的政策是又打又拉,私下里地下党规劝先生,只要不离开大陆,新政府必资以重用……就是这副耳朵,这副胡适先生自己的耳朵,不受旁骛的嘈杂,坚定了自己的趋向,最终选择走和陈寅恪、冯友兰、陈垣、钱仲书……不同的路,成了张大千、溥心畬、林语堂的同路人。当同辈人划上人生句号的时候,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当我把目光停留在先生铜像耳垂的时候,一位中年讲解员走过来,指着上面的横纹,微笑着告诉我:“这尊铜像和胡适先生的容貌最酷似,你看这里的横纹,证明那时先生的心脏病已经很严重了。”他又指着墙上一排隔三差五的电铃按钮说:“先生晚年心绞痛时有发作,发病时他常按这些按钮呼救。”说完他又带我走进先生书房。
通往书房的走廊,是一溜书架,里边摆放着各种线装和洋装书籍,书橱的玻璃上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书房里静悄悄的,一缕光线照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几张字纸,笔筒里还插着一把鸡毛掸子,彷佛先生刚工作完,去房里休息…… 此刻,也许先生正在闭目沉思,思索如何使每个中国知识分子觉醒,懂得人格独立,思想自由,敢于承担责任和富于冒险进取,做最孤立的也是最强力的人,勇敢挑战社会,用怀疑的眼光“重估一切价值”,敢于提出不被社会承认的个人的主张,推动社会文明和进步,建设新社会、新国家……为个人争取自由就是为国家争取自由,争取个人的人格就是为国家争取人格。真正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立起来的……此刻,也许先生正在思念他在大陆的亲友门生,正在思念他那个留在大陆,最终在反右运动中自缢的儿子胡思杜……此刻,也许他正在沉思,如何告诫那些年轻鲁莽的知识分子,不要浮躁,不要焦急,有时候“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同时又叮嘱,必要时“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离开纪念馆时,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惊扰先生的思索,只是暗暗告别:“愿先生休息好!”
无独有偶,三个月后一个下雨的上午,我和两位朋友去宣城采办纸墨,汽车经过绩溪上庄时,看到路旁“胡适纪念馆”的标牌,三个人毋需商量,车子就循着指示牌开进村去。
上庄是个小村落,街两旁的民居古老陈旧,石子铺就的路面坎坷不平,如果拿出六十年前胡适先生保留的故乡照片作现场对照,竟然保存得那么完整。故乡似乎在有意等待,等待游子的归来,为了怕游子迷路,她不敢有丝毫的改变。
车子开到窄路口停住了,前面是条只能供人通行的小路,汽车进不去。村口的管理员,看见我们几个陌生人,知道是去胡适纪念馆的,要我们买参观票。这一套我们已经习惯了,在中国旅游,每个景点要收昂贵的入场费(台北胡适纪念馆是免费的),每个关口要付昂贵的养路钱,这是规矩,这是中国特色。
买了参观券,一位五官清秀的姑娘,把我们带到一座破旧的院子前,突然停住脚步说:“到了!”
我一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和台北胡适纪念馆大门前波纹玻璃牌上同样的中国字——“胡适纪念馆”
一进门,左边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屋里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线,这时我看到,屋中央有几张条凳,靠墙有一排柜子,里边摆着几本介绍胡适的书籍和纪念墨。我正想凑上前看个仔细,门外走来一位老人,一进门他就亮出名片,名片的全文为:“上庄镇上庄村胡适故居适之路28号胡适故居管理委员会兼胡适故居保卫”,下面的小字是“适之叔公取名:侄孙胡育凯馆长”。
胡馆长穿一套和他肤色相近的灰黑色西装,但并不合身,布满皱纹的黝黑脸上,架着一副眼镜,从神情看,可以耑摸出他有坎坷的经历,磨难的生活。果然通过没几句交谈,他就自鄙地说,由于出身不好,读到初中就没有再读书了,以后靠自修。当我问他和江冬秀的后人又没有来往时,他说以前有过,后来政治运动太多,不敢来往。我们谈到胡思杜时,他有些激动了,他说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胡适离开大陆时,要把胡思杜一起带走。二十七岁的胡思杜不愿意和父母同行,他说:“我又没有做什么有害共产党的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胡适夫妇劝说无方,留下一箱细软。一九四九年后,胡思杜被安排到“华北革命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政治部学习。他背负着与生俱来的罪孽,急切想融入新社会,希望被新政权接受,于是主动上缴了那箱财物,并表示愿意努力改造思想。他写过一份语气颇为伤人的思想报告《对我的父亲——胡适的批叛》,发表在香港《大公报》上。胡适在美国看到这篇文章,没有为文章的语气而生气,反而认为胡思杜是逼不得已而为之的,“我们早知道,在共产主义国家里,没有言论的自由;现在我们更知道,连沉默的自由,那里也没有。” 后来胡适把那篇文章剪下来粘在日记上,当年十月,他写了《斯大林策略下的中国》,发表在美国《外交季刊》上,以作回敬。
尽管胡思杜散尽金银,企图和“反动父亲”划清界线,但是对父亲的叛变,并没有换来执政者对他的宽宥。为此,他到三十七岁还没有交上女朋友。他追求入党,但是党的大门是不会向他开启的。一九五七年,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引诱下,他认为表现积极的机会到了,主动的给他所在的院部领导提了关于教学改革的建议,没想到此招中了“引蛇出洞”的奸计,被打成了“右派”。 他终于承受不了,在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一日上吊自杀。留下一封给堂兄胡思孟的遗书。当胡思孟赶去他单位的时候,看见大院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有批胡思杜的,也有批胡适的。后来胡思孟帮胡思杜收尸,把他埋在郊外的空地上,立了块小木牌,如今已经没有形踪了。胡适旅居海外,一直不知道思杜已经先他而去。他在一九五七年六月四日所立的遗嘱上,把妻子江冬秀列为第一财产继承人,两个儿子立为第二继承人,一直未改。
我和胡育凯争相诉说胡思杜的轶事,说完后,我久久不语。我在思考,天才的父亲怎么会教育出如此低能的儿子?后来我在网上查到,尽管胡思杜少年时活泼聪明,但是由于“善交朋友,好玩乐”而不好好念书。抗战开始后,胡适赴美任驻美大使,把胡祖望带到美国,去胡适的母校康乃尔大学就读。胡思杜则随母亲避难上海,胡适委托一位竹姓朋友照管,后来这位竹姓朋友写信给胡适:“小二在此读书,无甚进境,且恐沾染上海青年恶习,请兄赶快注意。”于是胡适在一九四一年五月把胡思杜接到美国,进海勿浮教会学校就读。胡思杜在美国一直呆到一九四八年夏,他回国的原因,后来据胡适的学生罗尔纲说,是在美国染上了吃喝恶习,被学校驱逐。胡适对此事非常恼火,所以胡思杜回国后,胡适的许多朋友要替他介绍工作,都被胡适以不可胜任为理由拒绝了。后来胡适安排他到北大图书馆工作,就有要他多读书长知识的用意。
我们三人跟着胡育凯从小屋里出来,这里是一座二进三间两厢的院落,对门竖着一尊胡适的半身铜像,朝南的大客厅里高悬着“持节宣威”的匾额,这是胡适任驻美大师时,绩溪县县长朱亚云赠送的,匾额下挂着胡适中年时的相片,两旁的玻璃镜框里挂着:“ 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这是蒋介石送给胡适挽联的词句。东西两侧分列茶几、靠背椅,壁间挂着胡适直系亲属图表。胡育凯指着图标上的字说,这是我写的。我看那用毛笔描绘的老宋体字,好奇问,你为什么不用电脑打字或者请名家书写呢,凭胡适先生的声望,你纪念馆的展出文字,找哪个书法家都肯代劳。胡育凯都都哝哝,语也不详,我似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我大声告诉他,胡适是我党历史上最凶险的敌人,你希望他来支持吗?告诉你,凭着你们老乡“三个代表”与“和谐社会”的面子,今天给你一席之地已经不错了,不要得寸进尺,不要有奢望,你要把纪念馆办得精彩,就自己去争取,你可以叫社会捐赠,也可以和台湾的“胡适纪念馆”交流。
我的话似乎提醒了胡育凯,他说:“台湾胡适纪念馆的馆长曾经来过,他说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可以和他商量,可惜我把他的名片弄丢了,名字也忘记了。”
望着眼前这一座风雨飘零的百年破屋,我眼前闪过台北中央研究院内胡适居住的那幢别墅,两相对照,清浊自明,不由调侃地吟了首打油诗:两个故居一爿天,一半辛酸一半甜,坑儒崇儒随由尔,是非评说在人间。
大厅的西侧是胡适与江冬秀结婚时的房间,房内有木床、桌、椅、橱、凳等。前厢房是胡适童年读书处。正厅正厢房展出胡适家长手稿和部分著作、胡氏宗谱、海内外名士所赠字画、诗词和胡适“全家福”照片。后堂进深较浅,堂前挂着胡适父亲的画像。
最引人瞩目的是墙上小镜框里胡适父亲为胡适开蒙时写的四言韵文《学为人诗》,这对日后胡适人生观的形成起着重大的作用,我不厌其烦地照抄原文,愿诸君读者假作范本,教自己的孩子学习:
“为人之道,在率其性,子臣弟友,循礼之正。谨乎庸言,勉乎庸行,以学为人,以期作圣。凡为人子,以孝为职,善体亲心,能竭其力,守身为大,辱亲是戚,战战兢兢,渊冰日惕。凡为人臣,夙夜靖共,敬事后食,尽瘁鞠躬,罔顾宠利,而居成功,小心翼翼,纯乎其忠,曰兄曰弟,如手如足,痛痒相关,亲爱宜笃,有恩则和,有让则睦,宜各勉之,,毋乖骨肉,夫妇定位,家室之成,诗嘉静好,易卜利贞。闺门有礼,寡妻以刑,是谓教化,自家而行,朋友之交,惟道有义,劝善规过,不相党比,直谅多闻,籍资砥砺,。以辅吾仁,以益吾智,凡此五者,人之伦常,吾以教民,为之宣章,父以教子,谓之义方,宜共率友,罔或愆忘,五常之中,,不幸有变,名分攸关,不容稍紊,义之所在,身可以殉。求仁得仁,无所尤怨。古之学者,察于人伦,因亲及亲,九族克敦,因爱推爱,万物同仁,能尽其性,斯为圣人,经籍所载,师儒所述,为人之道,非有他术,穷理致知,返躬践实,黾勉于学,守道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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