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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顺从秩序中追求自由:亦忱与网友淡淡微风的对话
◎淡淡微风 ●亦忱
序言
网友淡淡微风在我的眼里,是一位70后的职场人士。他是我的诸多网友之一,生活和工作在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的珠三角地区。从年初开始,我们经常在网上通过即时聊天工具时不时地闲扯几句。
昨日,我和他在网上又不期而遇。我们的闲扯是从浙江丽水19名中学女生被人强奸一案开始的。慢慢地,我和他的闲扯演变成了对顺从和自由的话题探讨。
事后,我看了看对话记录,觉得这个闲扯有点意思,便将对话稍加了润色和修订,现撂在自己的博客中供所有网友们参考。下面,标记◎符号后的文字是淡淡微风说的话;标记●符号后的文字,是亦忱说的话。
是为序。
(亦忱于2009-4-30)
◎亦忱兄,有时间请看看这个新闻:《浙江丽水确认19名女生遭强奸 多名村干部被查》
http://news.163.com/09/0429/06/5820UDOG00011229.html
●这个新闻我已经看过,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它只不过是再次确证,我们这个民族在没有底线的沉沦中,又朝无底的深渊前进了一小步。如果你觉得看了心烦意乱,有两种选择:一是别过脸去不看,二是选择出走他的国。否则,我实在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其它更好的办法?我给你的建议是,为了自己的后代计议,你还是选择移民欧美吧。你还很年轻,完全有这种可能。我已经老了,就是能去异国他乡了此残生,也没有多大意思。我准备在有生之年不离不弃陪伴这个民族,或是和她一起下地狱,或是等她洗心革面后再获得一次新生。
◎我不能理解,国人怎么能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地顺从于这些无恶不作者呢?更让人不可接受的是将顺从变成习惯,并为作恶者呐喊助威。
●不,据我所知,国内到处都有不顺从的人。不过,很遗憾,他们要么都在牢里,要么都是跋涉在暗无天日的上访途中。你要是愿意选择不顺从,他们就是榜样。而我,则是选择顺从,但却一直给予这个社会和民族以建设性的批评。所以,我直到今日才安然无恙。
◎唉,这真是两难的境地。不过,我以为,你的生存姿态,或许也可以叫做另一种中国特色吧。畏于千百年来的权力高压,这个民族的觉醒者大多数首先是选择明哲保身,至今不改。
●是,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具体到我而言,迄今,无论从那个角度看,我都应该归类于改革开放运动中获得所谓既得利益的庞大集团中的成员之一,但是,我和那些完全沦丧了良知的精英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作为来自草根阶层的小吏,却是那种一直在呼吁既得利益阶层善待利益被剥夺阶层的人。我自认不缺良知和道德。
◎但你的首选仍是明哲保身,至今它仍不失为是在中国社会中屡用不爽的好办法。选择此道的先贤都认为这样能给后来的人留了点除暴力和鲜血之外的思考,确实也做到了。但要看到这种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处事方式带来的消极作用,它使得中国人渐渐失去了付诸现实的智慧、勇气与决心。当理想变成清谈,个人只能全盘服从现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避世也是一种顺从的方式。
●你连身都保不住?那你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比如,那个选择自杀的宣传部的官员冯翔,虽然很令我受伤和感到无奈的挫败,但我却不得不给你指出来,他其实是个懦夫。我或许会在5.12到来之日,再为这个懦夫写点文字纪念他选择离去,即使是遭到所有人的侧目和误解,我也会不当一回事的。
◎自杀这条路我也不赞成。但是,我认为在中国这样的政治现实下,冯翔选择自杀跟你选择明哲保身,其实质是一样的。他选择决绝地离去,而你却是在选择所谓“蝇营狗苟”的慢性自杀。我以为,你和他一样,都是对社会现实进行一种消极的抵抗。你们的这种生存方式或者说告别方式,尽管可能会对这个社会有缓慢的推动作用,但我却看不到尽头在哪里。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作用于物体之上两个相反的力量如果大过悬殊的话,力量小的一方对物体移动只能起到减慢速度的作用,而不可能改变方向。如果找不到更好的推进器,社会的堕落是必然的。
●老弟,所谓明哲,就是知道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为,凡事要徐徐图之,而保身,则是为了未来留下博弈的本钱。对你这样的少不更事的青年人而言,你可能暂时认识不到这样的道理:等待,虽然在很多情形下确实很屈辱,很憋闷,但是,至少在我看来,在通常情况下,这或许是唯一正确的抉择。
◎我的问题是,当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时,该当如何呢?
●我给你的建议是,假定你就是一个很有血性的人,也未必一遇委屈就动不动选择去拼命来证明自己的血性和刚烈。有时,消极才是最伟大的力量。否则,那就意味着一场悲剧就要上演了。而所谓悲剧,按通常的定义,就是把美好的价值毁灭给所有人看。
◎还是回到像冯翔那样的自杀行为中来说吧,我想你恐怕也无法搞清楚导致他自杀的真实成因及幕后种种。我对此的看法是,如果不构建真正的社会公义法治,而以权谋法术“管理”。那么无论你是选择抗争,还是选择消极等待做顺民,最终都有可能走上自我毁灭之路。前者以身命为代价,后者以青春为代价。
●我的看法是,你愿意选择自杀这样的悲剧谢幕方式,当然那是你的自由。别人要你蝇营狗苟活着,而你选择不,以自寻死路来无声地抗议,而且对他人似乎也不构成什么危害。但是,一个最起码的前提是,你就是愿意当一个悲剧的主角,也得先证明你的价值在哪里。我以为,不是每个人都能上演悲剧的。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其实是无剧可演。这也就是全国每年高达20多万自杀者死得无声无息的原因,更遑论十倍于此数的自杀未遂者被人熟视无睹。
◎所以,正因为你所说的道理,我才不认为明哲保身是最好的办法,但我却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过去几千年来,也没有人找得到能救治这个国家和民族的最好办法。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想起李敖的一个谈话,他说台独是一个神话,理由是台独份子害怕流血,不敢以血为代价。我明白他这话的深层含义:中国社会的每一点滴取得,无不是以血换来的。一切的得到,从来都是国无完国,人无完身。我觉得在今天的社会里“血酬定律”仍然如钢铁一般牢固,同时正是因为迷信“血酬定律”,认为它是唯一之路,不存在也找不到更好的前进之路,才使得我们这个民族在代价面前如此温驯。这恐怕就是这个民族的可悲之处,或者说是宿命。反正意思都一样。
●请你想象一下,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居然无剧可演,那是一种什么心境?我告诉你,那就是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所以,我过了50岁之后,才能真正理解陶渊明,也能理解杨佳。
◎我以为,你不是无剧可演,而是演出不获许可。
●你说的对,但遗憾的是,他们俩,我都学不了。
◎对他们俩,我也多少能明白。他们用以牺牲自我的方式,可以完成个人对社会的救赎。当人被强行推到反面,或者思想独立于群时,相信都会有要弄清“为何会这样”的想法。在社会拒绝或者不能给出答案时,除了选择“你不给我说法,我就给你我的说法”之外,还能选择什么?
●你并不完全能理解他们。我告诉你,假如你想演悲剧,那是不需要谁来许可的。撇开杨佳暂且不论,至少陶渊明演出的人生戏剧,就不是一场悲剧。他是避世逃遁,是遁入自己营造的精神世界和篱笆围起来的茅舍而过一种与世无争的自洽又自信的散淡而又简单的生活。而我却无路可逃,所以只能在滚滚红尘中蝇营狗苟地打发余下的垃圾时间。
◎我想,每一个既有血性又有思想的人,恐怕都有一种想要演出悲剧的冲动吧?而且他们恐怕都不希望只是演出一幕就退场。如果是我,我希望接连不断的演出,直至最后的高潮,那样,人生才有价值。但这样的演出,却是要获得许可才成。不获许可,你一出都演不完。
陶潜写过:“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我想他肯定对自己以人生前途为代价的抗争,多少心意难平。后来忍受成习惯,才怡然自得起来。
●我就不像你说的那样,我从来就不想演悲剧,至少迄今为止,在无人逼迫我的情形之下,我可不想去当悲剧的主角。
◎当然,我也只是假设,自己也同样无法做到。
●我们还可以拿杨佳为例子来看。杨佳演悲剧确实很成功。在我看来,他一定会在历史上获得远超那些屠杀他的人不可比拟的巨大名声。我坚信这一点。
◎与杨佳相比,你那种陶渊明式的狡黠,恐怕对当代社会的救赎用处不大。每一个人除了看,还是看。每一个人除了明白,还是明白。回到现实,还得按现实的规矩来行事。
●是的,你说的很对。但是,你或许你不会认同我的观点:杨佳演出过的剧本对我已经毫无价值了,我如果绝望到不可救药,宁可选择自杀,也不会做杨佳第二。我要做,就是做别人没有做过的第一。
◎杨佳演出的悲剧那不止是一出,而是多出精彩的戏剧。最终在各方审判者的配合下,才推向高潮。
●你可以说陶渊明贪生怕死,说他毫无担当,甚至说他是一种自诩的蝇营狗苟式的可耻清高,但他自己却能自洽和自信地走完人生之旅。这无疑是一种对他人无害的生存状态。
◎我的看法是,如果当权者们在那时能认识到这一点,及时止损而不对杨佳的演出发放许可证,根本也不能成就他深远的历史地位。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这个时代,尚没有进化到能深入研究杨佳案的时代。我们现在所有的说道都是隔靴搔痒的皮相之论。
◎我当然知道无害式生存对个人及家庭的重要,但正是众多像你这样的人持有这种价值取向,才使得中国社会失去了前进所需的灯塔指引,消磨了勇气。
●你不能要求别人去做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中国人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在伦理学中叫道德银律。其实,在西方社会还有一个道德金律中国人很少去说道,那就是“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去对待别人”。以此道德金律去衡量国人,中国人大都是些缺德之徒。对杨佳制造的惊天血案,也许,可能有人正在以此为素材,撰写他的传世之作。至少,我就一直想写,可惜我才具不逮,完不成如此重要的工作。刚刚我在自己的博客中向网友们推举了著名的钱文军先生,我以为,只有达到了他那种思想深度的人,才能驾驭得了如此宏大的题材。我私下认为,钱文军比我深刻100倍。如果你想写出传世之作,到可以去试试。至少你是如此年轻。因为年轻,那就意味着什么都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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