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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傳珩︰走進“民主牆”歲月——重訪古堡式“歐人監獄” 清明來臨,是個懷古的季節。我作為30年前中國“民主牆運動”的親歷者,永也難以忘懷當年從“民主牆”走向“歐人監獄”的那段悲劇史。每年的這個季節,我都會被歷歷在目的往事,裹挾在歷史的傷口中陣痛。今年我有幸作為 “歐人監獄”的經歷者,再次重訪當年關押過我的這處已被政府用于對外開放,收取門票的古堡式“歐人監獄”景點,心情壓抑而痛苦。記憶再一次揭開了中國特色這枚奇異“硬幣”背後的沉重故事——當代中國民主運動走進古堡式“歐人監獄”的足跡。
傳遞“四•五記憶”的歷史
記得“民主牆”時期由全國13所 高校大學生社團聯合主辦的民間刊物《這一代》發刊詞曾這樣說過︰“真的,很難設想,如果沒有‘四五’這一天,我們的子孫後代談起這一代,將會說︰‘他們交 了白卷!’一張只代表恥辱的白卷,遮掩了這一代人堅毅的面容……”正是當時從“四•五記憶”波及而來的西單民主牆及全國民刊運動,同時舉起了“民主政治 ”、“市場經濟”與“人權文化”的三面旗幟,成為民主運動在當今中國奔流不息的政治資源。從1978年冬到1981年春,全國有100多種民間刊物分布在各大、中城市,而在青島則有《海浪花》《理論旗》《民主志友論壇》等加入了民刊運動的行列。
1981年初春,借“四•五運動”流淌的血染紅了頂戴花翎的鄧小平,竟操縱全國人大取消中國人民僅有的一點“自由”,隨後又下達中共文件,將全國如火如荼的民間組織與民間刊物定性為非法,在全國緊鑼密鼓地開始了一場大範圍的統一搜捕行動。
1981年4月12日晚9點 左右,青島公安當局突然興師動眾地開來了包括錄像設備在內的多輛公安專用車,同時封鎖了我所在宿舍的整個大樓。為首的幾個刑警帶著武警沖進我的房間,直接 向我出示了蓋有共和國徽章的“請帖”。于是,我因參加民主牆運動,創辦“民主志友學社”及《理論旗》《志友論壇》兩個刊物,並參與主辦《海浪花》,而戴上了閃亮的手銬,被押進了這處著名的“歐人監獄”——青島常州路看守所。如我一樣,在1981年那個黑色的4月,全國所有參與“民主牆運動”的骨干志士,同時喋血在這場血風腥雨的大鎮壓之中了。
“鐵窗試枷也風流”
我被押于這所監獄的“義”號一樓西廊最北端一處不足8平米的長條形小監室,同時被關押在別的監號的青島民運人士還有孫維邦、邢大昆等。當時我全天候戴銬子生活了一個多月,吃飯、睡覺、解手都很困難,為此我多次抗議警方殘酷、折磨迫害政治犯。
那次抓人是中央下令,全國統一行動。他們急于查清所有與民主牆運動和民間刊物有關的人和事,因而天天日夜提審,我根本無法休息。為此我抗議他們變相體罰,並不再回答任何問題。
這處小監室,很小有陽光照進來,常年陰冷、潮濕,夏天水泥牆壁上全是水滴。地板是木質的,已多處開裂, 夜晚就地而寢,白天卷起被卷,正襟端坐。監室常年鐵門緊閉,門上有個小探視口,只有看守巡視時才打開查看。室內牆角上放了個馬桶,大小便通用,吃喝拉撒睡 都在這巴掌大的小屋,空氣屎臭尿臊,令人作嘔。那時坐牢最難熬的是饑餓,每頓飯一個二兩多的窩窩頭,整日餓的我連鐵都想啃幾口。各牢房里常常不約而同地低 吟囚歌︰“手里捧著窩窩頭,碗里沒有一滴油……”
我被關押在這所古堡式“歐人監獄”一年零兩個月,幾乎不放風,且三個月後也不再提審我了。我天天面對鐵 窗鐵門,寂寞如同饑餓一樣折磨人。為了對抗無聊的侵蝕,我把吃飯用的竹筷,劈下一片,蘸著抹瘡用的紫藥水,在節省下的大便草紙上,天天偷著寫作。先後寫下 《鐐銬嘩啦》詩集和《對規定的否定——我的多元非決定論》哲學文稿。我當時寫下一首詩︰“獨持已見說自由,奮筆縱橫揚國憂。文章沉浮成冤獄,鐵窗試枷也風 流。”出獄後還特請書法家,寫成條幅,懸掛家中,以為對“歐人監獄”鐵窗生活的永久紀念。
“歐人監獄”已成為收費景點
這所“歐人監獄”建築始建于1900年,是當年入侵島城的德國人關押歐洲在華犯罪囚犯的。歐人監獄同古代歐洲監獄一樣,屬古堡式建築,其樓牆面寬廣、窗戶極小,有尖型紅色塔樓,塔樓中為47級 旋轉式扶梯,看守人可在塔頂監視整座監獄。這是中國目前僅存的一處歐洲古堡格局的監獄建築。獄內設有令人恐怖的地下水牢與各種刑具。“歐人監獄”當時由租 界法院管理。共產黨建制後,這里便成為青島市公安局進行“無產階級專政”的看守所。如今這以古堡式建築為主體的極具陰暗、恐怖的監獄,竟被省政府審定為“345處省級歷史優秀建築”之一,成為對外開放的收費景點,而粉飾掩蓋了它關押政治犯,進行殘酷“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
“歐 人監獄”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里與絕大多數人隔絕,在市民眼里一直蒙著及其神秘而恐怖的面紗。如此完好的一座從殖民監獄到“無產階級專政”的“紅色監獄 ”,在中國近代、現代乃至當代史上都是惟一的,它不僅是青島百年演變的見證,同時也是共產黨建制後重新啟動這所監獄,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大量關押、摧殘政治 犯的見證。
澄清歷史責任從哪里開始
如今,我以購票參觀景點的游客和親身在這里經歷被關押、摧殘的雙重身份,重新走進這座位于青島灣畔的古堡式“歐人監獄”,心頭因百感交集而仰面浩嘆。光陰似箭,轉眼間已是民主牆運動30周 年了。歷史有時竟是那樣的巧合,今天,當我再次沿著當年腳下沉積成苔蘚的囚徒故事,走向銹跡斑駁的走廊,走到空蕩蕩的各個監室;再看那些走廊牆壁歪歪扭扭 地懸掛著“重新做人”的標語;再一次撫摸那些早已被歲月銹蝕,但德式花紋依然可辨的厚重瓖鐵木門和鐵制門閂時,就覺得呼嘯而來的北風又一次從破碎的窗口吹 來,將我的記憶重新鎖定在一種扼殺人性,陰森、恐怖的“無產階級專政”氛圍中。
所有的事情都有開始和結束。當我再次走出這所古堡式“歐人監獄”大門那瞬間,又有一種當年那種獲釋時的感覺。我就覺得又一次從深重的夜,走向了陽光綻開的黎明。那一刻,我好想伸出雙臂,仰望天空,大吼一聲︰“我自由了!”
記得2006年11月《中國青年報》曾以醒目大標題︰“一個主席的三鞠躬”,刊發過台灣國民黨主席馬英九,背起歷史十字架,向50年 代被台灣政府鎮壓的民運人士三鞠躬的文章,追問“解決發生悲劇的歷史根源”從哪里開始?如果那些埋著血淚的檔案不被打開,如果墨寫的謊言不被揭穿,如果人 們沒有勇氣把那“被扭曲的歷史事件”攤開在陽光下,撥亂反正,澄清悲劇性的歷史責任又從哪里開始?難道這不也正是大陸這邊延續至今的“無產階級專政”一直 裹挾著這個民族留下的疑問嗎?
(原載《動向》2009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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