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多前，父亲颇有些自豪地对我们5个兄弟姐妹说，我把你们都供高中毕业了。当时父亲每月工资72.5元，养活全家7口人，着实不易。父亲家贫，自小没受过学校教育。10多岁跑去参加共军，在抗战和内战间隙，靠自学脱盲。兰州解放后，先后在西北军区举办的速成中学、甘肃财经学院学习。
   我庆幸自己晚生几年，没有在初中毕业即被赶去上山下乡当知青。虽然上小学时全家被下放农村，但还算接受了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完整学校教育。在幼儿园的核桃树上荡秋千摔断了胳膊，被赶回家养伤，自动退学；大学毕业那年参加“政治风波”被开除学籍，送进劳教所。20年来虽被当局折磨得未老色衰，遭受限制颇多，但比起按部就班分配到政府机构的同学，自以为要比他们自在得多。
   我从不会否认理想中的学校教育对一个人的养成，但我痛恨自己所受到的学校教育。中国式学校在授予基本知识的同时，伴随意识形态强制，更多的剥夺、扭曲了少年的天性，从小到大接受的学校教育即为一个完整的洗脑过程。在我脱离学校之后，却用更多的时间涤除缓存在大脑中的课本上的虚假知识、反正对自己的扭曲，这是非常痛苦和磨难的一个过程。
   能够接受学校教育，我首先感谢父亲，想半天也没找到感谢政府的理由。
   30年改革开放，尤其是高校收费扩招之后，教育发生巨大倒退。表面上看，高校扩张，入学率大大提升，实则高中教育和高等教育都沦为名副其实的有钱人的特权。不要说9年义务教育徒有其名，单是独生子女的高中教育，就让低收入家庭不堪重负，遑论在跋涉过应试教育的河流，进入高校，还有高额学费的门槛。谁都知道，现在上大学，只要有钱，成绩再差都能找门路进入大学。现在高校城市学生普遍超过农村学生，但是农村人口基数远远大于城市，农村学生远超过城市，可见农村失学率有多高。尽管在大陆学校学不到多少人文知识，但是上学跟失学还是有区别，在此不谈应试教育对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摧残。

   感谢经济危机，终于将中国大陆教育的脓疮挑破，将中国教育的虚假捅穿。还是农民有心酸的智慧，早早让孩子辍学打工。假如我是一个农民中的贫困者，也会如此选择。中国教育有病，且病入膏肓，连教育部副部长都虚伪地哀叹，他们夫妻两人才能供养一个孩子上大学。但是，多年来对流动人口孩子在城市接受教育加收借读费、高考回原籍、城市农村低收入家庭无力供养孩子、辍学率节节攀升，没人把这些当回事。我要说的是，全民教育向来是政府义务之一。政府确实非常无能，再高的GDP也不能解决好最为基础的教育沉疴。政府有钱，高GDP，有何鸟用。
   而当局对教育的抵触是有传统的，从建政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今天大学生失业严重，只不过是表象。
   毛泽东对文明的摧毁，尤以1957年“反右”对300万知识分子折磨，和10年文革对文化的全面摧毁为甚，后者更是达到不可思议的仇恨的程度。毛泽东仇视一切跟文化沾边的人事：学校、教师、知识分子、文物古迹、书籍。。他将科学家、教师、工程师、作家诗人等识字的人全部送进监狱；将学生全部驱赶到农村接受再教育。他在事实上摧毁和阻碍了中华文明的延续。这个魔鬼仇视知识分子和知识跟希特勒仇视犹太人一样疯狂、变态，没人敢站出来公开反对和制止。幸亏他死亡，才让在崩溃边缘的中国刹住脚。如果他早死10年，中国又是什么模样。
   最近重庆万名高中生拒绝参加高考（一说学校劝退恐影响高考升学率）；几年前教育部在教师待遇尚未有保障的前提下，盲目清退偏远农村42万代课教师；大学毕业即失业；义务教育法虚置；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屡屡自杀。这些完全都是政府教育制度的失败，但又不完全是教育问题。现代国际竞争，是人才的竞争。国民普遍的教育水准，这种软实力决定着未来。人才的青黄不接，将使中国处在文革末期崩溃一样的境地，这是拿我们这个民族在赌博。这绝不是笔者在危言耸听。
   按照国际万人大学生比率，中国远未达到平均水准。中国大学生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大学生失业与西方发达国家大学生失业，完全不同。笔者暂且称为制度性失业或结构性失业。
   原因有三。
   第一，官员和公务员终身制。这彻底阻绝了人员更替和知识更新。全国所谓公务员、事业单位和国企员工大约有数千万人，我没查找到准确数字。而每年开放的公务员招聘挤破了头，只是新人增补，全然不是官员任期届满下台和公务员淘汰。官员终身制是万恶之源。
   第二，地域户籍、基层政权的敌视。用“敌视”这个词并不为过，媒体最近报道，许多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招聘公务员，只选用本地户籍的大学毕业生生源。中西部工商业落后，政府下派的支援学生，收入有限，且受到地方势力排挤。
   第三，民营企业消化了大部分毕业生，但是受制于户籍制度等福利待遇，另外公司运作不规范，个人收入和发展空间与城市高额消费、环境不匹配，频频跳槽，构成大量隐形失业人口，这一方面与教育与社会脱节有关系，但在本质上都是制度原因造就的。
   笔者曾听闻几年前毕业于湖南师大的一学生讲，为应付学校就业率，他们班上许多人掏钱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加盖公章，填写虚假聘用合同，称已经找到工作。笔者很怀疑每年教育部公布的就业率很虚假。一网友在河南一中等城市师专图书馆工作，他们学校要升级为本科院校，一次问起，她说正在忙着编造图书书目和数量，藏书量作假，但也最终升级为本科院校；去年偶遇某工大计算机专业大三一男生，聊起网络封锁，他说不会吧，现在言论多自由啊，又说起MSN视音频功能，他答听说过，不知道如何用。巨量学生进入高校，输送出巨量的教育垃圾。更别说高校衙门化，学术造假。教育质量严重退化，大概没人会否认，除非教育部门的官员。
   如果有一天，随便在新疆的公路上拦住一辆货运卡车，司机如是给别人打工的刚毕业的一个大学生；或者在某城市一个城中村发廊，老板娘是北大毕业的，那才叫人才过剩。
   笔者还想重点提示的是，当局从骨子里上抵制教育。这是跟政治制度密切相关的一个话题，专制制度从本能上抵触人民接受良好教育，有谁见过全球独裁国家有哪个是教育发达的国家？朝鲜、伊拉克、古巴……没有。专制独裁凭借的即是愚民统治，这是统治者所乐见并不外泄的统治秘密，这恰能解释毛泽东为什么会丧心病狂地摧残文明和知识分子。近30年积累，政府手里掌握大把的钱，却不能解决好一个简单的教育问题，没人会相信，但却是关乎每个人的事实。
   现今教育的悖谬在于：一方面摧毁了中国耕读传家、“科举致仕”的传统（这是相较于以前免费教育、毕业包分配而言），另一方面将教育的普及化和平等性引向金钱唯一。如此，政府将教育单纯导向产业和商业化，祛除人文教育，政府抛弃和推卸了自己的义务。这样造成的恶劣后果是，双方面打断并阻绝了平民子女接受教育的希望。在农村，一个普遍的现象是，近年毕业大学生家庭不如初高中辍学家庭，前者更成为村民口中传播的笑料。教育致贫，农村大学生成为受嘲弄对象，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黑色现实。
   从历史上看，中国社会每次崩溃都是政治昏聩造成的，但根子上是人们蒙昧未除，才导致朝代更替以流血杀戮终结和开始，近代更是公民教育匮乏，宪政民主制度不能走近这个东方大国。
   或许中国在短期5——10年内，相较于其它经济体尚能保持不错的GDP，但是，排除政治因素，教育失败已经埋下崩溃的线索。这还算是笔者善良的想法。
   
   2009年3月

此文于2009年04月03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