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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涼-從蔣友柏說起
一。楔子
“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人一走,茶就涼,有什麼周詳不周詳!”
樣板戲《沙家浜•智鬥》【阿慶嫂】之唱段
【人一走,茶就涼】,此言出自京劇樣板戲《沙家浜》,是劇作家汪曾琪先生所創,為阿慶嫂的唱段之詞。意味世態炎涼,人情淡漠;尤其是,指當人離開原來地位,其原有的影響力與人際關係也就隨即變化了;而且,當事人的心態亦隨之改變,無論其昇華或沉淪。
昨夜,從網上觀看了臺灣【三立新聞台】所製作的【臺灣亮起來】之蔣友柏專集。此人是貴族中的貴族,跟郭冠英比起來他才是真正不折不扣的【高級外省人】;他是蔣家的第四代,經國之三子-蔣孝勇之子。當時,蔣經國已由於衰老而無法親自視事;因此,蔣孝勇成為其父與重臣間的傳話人,因而他在其父的晚年權傾一時。可是,一旦蔣孝勇死後,20歲的他“突然驚覺他的世界甚麼都變了”;因為,“以往常來往走動的叔叔伯伯都不來了!”;因此,他第一次體會到“人在人情在”的現實。“人在人情在”此話就是蔣友柏,這位王孫貴胄親口所言,不禁令人感慨真是:“人一走,茶就涼!”;可見,這般澆薄世道的際遇,無論王孫或平民都難逃。
二. 晏安鴆毒-遜清八旗子弟的嘴臉
其實,史上任何以少數族群統治多數族群的特權階級集團,最終都會因不公的資源分配,而產出一群不學無術且心態扭曲的人;例如,清末的八旗子弟與日本幕末的旗本武士的紈絝子弟,還有在臺灣的國民黨權貴或以高等華人自居的中國人。他們的心態與行徑和清末小說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民初的《宮女談往錄》所描寫頗為契合,如下:
。。。那旗人是最會擺架子的,任是窮到怎麼樣,還是要擺著窮架子。。。天天早起,到茶館裏去泡一碗茶,坐過半天。京城裏小茶館泡茶,只要兩個京錢,合著外省的四文。要是自己帶了茶葉去呢,只要一個京錢就夠了。有一天,看見一個旗人進來泡茶,卻是自己帶的茶葉,打開了紙包,把茶葉盡情放在碗裏。那堂上的人道:‘茶葉怕少了罷?’那旗人哼了一聲道:‘你哪里懂得!我這個是大西洋紅毛法蘭西來的上好龍井茶,只要這麼三四片就夠了。要是多泡了幾片,要鬧到成年不想喝茶呢。堂上的人,只好同他泡上了。走過去看看,他那茶碗裏間,飄著三四片茶葉,就是平常吃的香片茶。那一碗泡茶的水,莫說沒有紅色,連黃也不曾黃一黃,竟是一碗白冷冷的開水。
後來又看見他在腰裏掏出兩個京錢來,買了一個燒餅,在那裏撕著吃,細細咀嚼,象很有味的光景。吃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吃完。忽然又伸出一個指頭兒,蘸些唾沫,在桌上寫字,蘸一口,寫一筆。。。原來他那裏是寫字,只因他吃燒餅時,雖然吃的十分小心,那餅上的芝麻,總不免有些掉在桌上,他要拿舌頭舐了,拿手掃來吃了,恐怕叫人家看見不好看,失了架子,所以在那裏假裝著寫字蘸來吃。看他寫了半天字,桌上的芝麻一顆也沒有了。他又忽然在那裏出神,象想甚麼似的。想了一會,忽然又象醒悟過來似的,把桌子狠狠的一拍,又蘸了唾沫去寫字。你道為甚麼呢?原來他吃燒餅的時候,有兩顆芝麻掉在桌子縫裏,任憑他怎樣蘸唾沫寫字,總寫他不到嘴裏,所以他故意做成忘記的樣子,又故意做成忽然醒悟的樣子,把桌子拍一拍,那芝麻自然震了出來,他再做成寫字的樣子,自然就到了嘴了。”
。。。他燒餅吃完了,字也寫完了,又坐了半天,還不肯去。天已向午了,忽然一個小孩子走進來,對著他道:‘爸爸快回去罷,媽要起來了。’那旗人道:‘媽要起來就起來,要我回去做甚麼?’那孩子道:‘爸爸穿了媽的褲子出來,媽在那裏急著沒有褲子穿呢。’那旗人喝道:‘胡說!媽的褲子,不在皮箱子裏嗎?’說著,丟了一個眼色,要使那孩子快去的光景。那孩子不會意,還在那裏說道:‘爸爸只怕忘了,皮箱子早就賣了,那條褲子,是前天當了買米的。媽還叫我說:屋裏的米只剩了一把,喂雞兒也喂不飽的了,叫爸爸快去買半升米來,才夠做中飯呢。’那旗人大喝一聲道:‘滾你的罷!這裏又沒有誰給我借錢,要你來裝這些窮話做甚麼!’那孩子嚇的垂下了手,答應了幾個‘是’字,倒退了幾步,方才出去。
那旗人還自言自語道:‘可恨那些人,天天來給我借錢,我哪里有許多錢應酬他,只得裝著窮,說兩句窮話。這些孩子們聽慣了,不管有人沒人,開口就說窮話;其實在這茶館裏,哪里用得著呢。老實說,咱們吃的是皇上家的糧,哪里就窮到這個份兒呢。’說著,立起來要走。那堂上的人,向他要錢。他笑道:‘我叫這孩子氣昏了,開水錢也忘了開發。’說罷,伸手在腰裏亂掏,掏了半天,連半根錢毛也掏不出來。嘴裏說:‘欠著你的,明日還你罷。’那個堂上不肯。怎奈他身邊認真的半文都沒有,任憑你扭著他,他只說明日送來,等一會送來;又說那堂上的人不生眼睛,‘你大爺可是欠人家錢的麼?’那堂上說:‘我只要你一個錢開水錢,不管你甚麼大爺二爺。你還了一文錢,就認你是好漢;還不出一文錢,任憑你是大爺二爺,也得要留下個東西來做抵押。你要知道我不能為了一文錢,到你府上去收帳。’那旗人急了,只得在身邊掏出一塊手帕來抵押。那堂上抖開來一看,是一塊方方的藍洋布,上頭齷齪的了不得,看上去大約有半年沒有下水洗過的了。因冷笑道:‘也罷,你不來取,好歹可以留著擦桌子。’那旗人方得脫身去了。-《第六回 徹底尋根表明騙子 窮形極相畫出旗人》
這種情節在林語堂所著的《京華煙雲》裏亦曾提及,可見民初當時旗人的嘴臉是何等惹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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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餑餑是滿族人吃的一種粗點心,屬於大八件(北京點心)之一,酥皮糖餡,一碰就掉渣。晚清的時候,旗下人的口糧關的銀子越來越少了,可是旗人的習氣越來越大,再加上有口嗜好(吸鴉片),物價又上漲,他們坐吃山空,常常是吃上頓沒下頓。他們惡習太重,誇身份,擺闊氣。關了銀子,上半月大吃大喝,甚至下月的糧在上月就預支光了,所謂寅吃卯糧就是那時的話。
吃大餑餑就是其中之一。買完大餑餑,店鋪的小夥計用紙包好,但必須剩兩塊,站在店堂的臺階上,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要當場嘗一嘗,讓過往的行人看一看。右手把買好的點心包兒舉起來,和帽沿齊著,為的是給行人瞧。左手拇指在下,食指在上,掐著這塊大餑餑,餘下的三個指頭紮撒著。脖子伸得老長,頭歪著,斜著嘴來咬這塊點心,生怕點心渣髒了自己。
大餑餑本來就是酥皮,再經這樣一拿一咬,皮子紛紛落地,但吃的人絕不在乎。這叫【闊大爺賣份兒】,此舉似乎透著清高闊氣。
店裏小夥計是訓練有素的,敏捷地倒來一碗溫開水,吃的人接過來,在嘴裏咕嚕一陣子,把水碗背著手遞給小夥計,眼皮不抬,暗示自己在家裏的底下人多,他是受伺候慣了的,手一背,自然有人接碗,瞧一眼都是多餘的事。如果碗接遲了,手一鬆,叭的一聲,碗碎了,反怪你伺候人不長眼睛。然後仰著臉走出門外,把嘴裏的漱口水用力一噴,噴在臺階下,不管過往行人怎樣的側目。
這才邁著裏八字的羅圈腿,誇耀這是長期騎馬,雙腳扣鐙落下來的一種姿勢。上身兩個膀子懸掛著,兩雙手像螃蟹的大甲子一樣向前微曲地伸著,邁出步去如同摔跤的武師在上陣前走場子一樣。這叫做撲虎營(滿洲話也叫撲盔營)裏巴圖魯的架式。撲虎營是清朝的精銳營,專練摔跤,巴圖魯是清朝賜給最高勇士的封號。這裏說的當然是變成一般勇士的名稱。
右手指上掛著點心包,左手心握著鼻煙壺,左手大拇指高高地翹起,表明用來撚鼻煙用的,鼻子底下兩片黃蝴蝶,是嗅鼻煙留下的痕跡。在大街上一搖一擺地走著,這又是亮‘份兒’。碰到熟識的人,說話的嗓音全都變了,不是由口腔裏出聲,而是由鼻腔裏發出音來,這有個專名詞,叫“甩鼻腔兒”。旗下大爺就是這樣的神氣,在晚清的時候,在大街上三三兩兩地招搖過市。甩鼻腔的聲音有時刺耳朵。
等到下半月可就大不相同了。吃飯都幾乎要斷頓了,只能湊合著買點雜合面,用菜幫子熬點稀糊糊(音乎乎,粥名),喝起糊糊來,碗都要扣在鼻子上,恨不得把碗底全舔光了,窮得連耗子(北京稱家鼠叫耗子)都要搬家。這就是旗下大爺的德性(品質的貶義詞,北京奚落人的土話)。當然,這只是八旗的派頭,內務府的人擺譜兒另有一套高明的,恕我不再節外生枝地敍說了。我很放肆地說句話:不瞭解這些,就不會真正明白清朝垮臺的原因。想當初關東鐵騎踏遍了整個中國,紅纓子槍底下出政權,何等威風。到後來驕縱墮落,蜷伏在短榻上,吐霧噴雲,享受著“重簾不捲留香久,短笛無腔信口吹”的癮士生活,真真是手無縛雞之力。
民國初年,大街上三三兩兩穿著舊報紙糊的衣裳,走路唏裏嘩啦響,一到冬天,“臘月的花子((口字右邊加鬥字)街要飯的)賽如馬”,凍得手腳不停地亂跑亂哆嗦,最終抱著街頭小飯館的熱煙筒而死的,也多半是這些八旗的巴圖魯。到現在老北京還有罵人的一句話,說你“早晚抱煙筒”就是那時留下的。清政府愛他們也實足以害他們,“晏安鴆毒,不可懷也。”容我在這裏冒一點酸氣!--《宮女談往錄 十七》(金易、沈義羚先生合著)
實際上,這口述的宮女本身就是旗下人,其言辭這也帶有自謔自嘲的意味;其用意,一來亮身份,二來哀歎逝去的歲月。但是,若非藉著老宮女的言語是無法將上述的情節,敍述得如此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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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為旗人在辛亥革命後的卑劣行狀與悲涼遭遇;如同,台語俗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因此,這些努爾哈赤的子孫,高踞“社會金字塔”頂端的人們;竟然,為貪圖錢財不但搞起“戳包兒”,還到鄉下去偷農家的嬰孩藉以勒索等事。
在《清稗類鈔》中記載關於北京八旗子弟經常搞“戳包兒”的勾當。“有宦京買妾者,旗女也。一日,忽多人紛至,謂女孩子為宗室,已許嫁。汝何人?乃私娶宗女,罪大惡極,非控告不可。時,即有狀若差役持黑索欲關提到案者,又有出面排解者,謂女可迎歸。某既誤娶,罰鍰可耳。於是,多人竄女去,又留數人迫之出錢,乃奉以三十金,始散。”
說白了就是,他們把一姑娘賣給別人,然後又到這人家中說:“你好大膽子,竟敢買宗室女子。。。”云云,並揚言要告發。這時,又來另一夥穿著如衙役一樣的人,作勢要抓人;接著,又來一夥“講情”的人,最後是買主拿出“三十金”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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