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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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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记事(32)

   来源:民主中国
    2008年7月18日,晴,暴热
   从旅游羌寨折回,旋几弯,遂进入一普通羌寨。
   我擅长吹洞箫,所以晓得洞箫是从羌笛演化而来,有5000年以上历史。最早的羌笛3个孔,是西域羌族人的伟大发明,后来才逐步增添到4孔5孔,乃至6孔和8孔。唐诗名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印证了这种说法。
   专家考证出羌族是藏族的始祖,因此北川、汶川一带,当地政府有意识在崇山峻岭之中,保留了数座标志性羌寨,招徕中外游客。的确,那些碉堡式的石楼和围墙,令人联想到大洋彼岸的印地安人保留地。

   而我们跟前的所谓羌寨,跟汉族村子没啥两样:简陋的土坯或砖瓦房,茂密的庄稼或各类果树,还有姓氏及风俗习惯。北川梨很有名气,个小皮薄汁多味甜,直追南疆的库尔勒梨。所以免费导游老卢鼓动我们,一定要多多"收购",享了口福,又支援了灾区。
   我正点头称是,就发现一个老板模样的外地人钻出梨园,伸个懒腰。几位老乡为他摘了几大麻袋梨,往路边的越野车上送。老卢惊呼一声,原来是绵阳城内老相识,急忙跑步握手寒喧。
   我们跟着也认识了。原来此人姓张,年年借此农家,避暑几周。5·12下午两点来钟,他正在北川城内某某信用社门口溜达,却被骑摩托路过的房东老王瞅见。彼此打个招呼,过度耿直的老王硬要拉他回山村歇凉、打牌,拗不过,他只得半推半就,上了摩托,箍紧老王的粗腰杆,屁股拖着长长尾烟,呼呼呼出城上山。嘿嘿,才抵拢家门口,就震了。连人带摩托,被甩出几丈远。他说,擦掉两块大腿皮。地藏王菩萨保佑,就差几分钟,太悬了太悬了。信用社周围,一塌糊涂,好几百人无一幸免。所以这次,我特地赶来送帐篷,谢恩。
   老张在告辞之际,向我们引见了他的救命恩人,43岁的莽汉房东王树云。访谈时机不期而至,我们饱受老王一家及众乡邻的水果款待。老卢掏出几百元钱还情。我则掏出录音机,递向一中年妇女的嘴。她叫杨正翠,39岁,本地,即北川县曲山镇杨柳坪村1社农民。她丈夫谢明德,41岁,蹲在一旁,默不作声。他们17岁的女儿谢雪阳,北川一中初三三班的羌族学生,当场死于地震。
   杨正翠:汉族同志,吃梨子嘛,多吃点。
   老威:好的好的。
   杨正翠:不晓得从何说起。也不晓得咋个掏出来的。我们没找到女儿尸体。好多好多尸体哟,埋了,烂了,找不到。两个多月了,城里城外,都是气疯的人。开始聊天还正常,你家人死了,我家人没了,姓甚名谁,如何长相。说着说着,就打胡乱说。煽嘴巴、跺脚、就地打滚,拉都拉不走。
   老威:我们从头讲起嘛。
   杨正翠:我们羌族,没钱,受教育晚。我的女儿,绝顶聪明,绝顶心里有数,可9岁才读书。她的模样好,成绩好,歌舞表演也不错,所以老师夸个没完。我们每月给50元零花钱,她都存起来,过了几年,她突然拿出两千多元的存折,还给父母,把我们惊呆了。她爸问:你一个姑娘家,咋个几年不花一文?她说:有吃有穿,学费每期都交,家里这么穷,我凭啥子花钱呢?
   老威:可爱的娃娃!
   杨正翠:人人都肯定她将来命好。可人算不如天算。地震那天早上,我们觉得不能委屈了娃娃,就硬塞给她200多元钱。她3次掏出来,放在桌子,我3次要她收回。她爸都冒火了。哪想到,
   老威:最后一面。我的姐姐死于车祸,我跟她的最后一面是1988年春节,在成都火车站。滚滚人潮中,我送她上火车,彼此一松手,就永远没了。
   杨正翠:地震时,我正在我姐姐家,屋前院坝内,天旋地转,人根本站不稳。手边有啥抱啥,树、板凳、石头墩子。实在没啥可抱,就人抱人,一起翻地下。房顶的瓦,稀里哗啦,一片不剩落下来,还有瓦檐、墙,裂口、倒塌。没伤着人,村里几百号,只死了几个。
   顺坡朝下看,北川城乌蒙蒙,一股一股烟,太阳射不透。我们想去啊,我们担心娃娃啊,可到了半路,又被挡回来。北川一中是重点中学,教学楼新修,钢筋水泥,外表看起来挺牢靠。我安慰自己,村里的土屋,大半没倒,你看我家,裂了几十道口,还立着。后面塌了一点点,还能住人。娃娃她……
   熬到13号中午,下山,顿时傻掉了。人山人海,都是学生家长。呼儿叫女的。一中教学楼,底楼下陷,2楼成了底楼。我女儿在2楼。我们来来回回跑,见不着。当时有不少活人在废墟里,哇啦哇啦求救。来得比较早的家长,已经熬了一夜,他们自发组织,死的、活的掏出来不少。随后政府组织了一批人,担心救援过程出意外事故,就劝阻、拦截,不准家长靠前。机械也跟着来了,轰轰隆隆,清理周边,垮楼主体仍不敢动,因为预制板之间,还牵扯着,你动这块,万一那块塌了咋办?每个小旮旯,都可能有人。没办法。开始空着手,撬不动预制板;后来有机械,又不敢轻易动预制板。大家只能眼睁睁盯着。有些娃娃,夹在里面,痛得手脚乱抓几小时,突然就没动静了。脸蛋变形的,身体分家的,缺胳膊断腿的,压成肉饼子的,甚至两三个人互相扭着,掰不开的。我们在现场守了几个昼夜,先还哭,后来哭不出,泪都干了。我昏倒几回,几口水灌醒来,又转来守着。可是没有哇,掏出来的娃娃中,死活都没我的份。北一中3000多名学生,都是突出苗子(不突出的,只能进北二中和北技校),震后只剩1200多名,其他都上天了。
   老威:部队可及时进来?
   杨正翠:12、13号都没得部队。大家在传说,北川求救人员出去好几批,绵阳市委书记谭力根本不相信,不仅按兵不动,还把绵阳的武警派去支援汶川。后来,其它省市的军车、救护车,载着救灾物资,牵起线线,路过安县,遭遇大面积垮方,路桥都断。哦哟,一看这儿的形势更危急,才临时改变奔都江堰的计划,奔北川来。那个谭狗官,臂膀硬,不晓得中央朝廷有他哪个舅子老表。人命关天,他怕丢乌纱帽,就向上谎报北川只死了3个人。
   老威:他来过北川么?
   杨正翠:5月14号,温家宝总理来,16号,胡锦涛总书记来,大家都晓得。谭力跟没跟来,不晓得。他来不来,大家也不关心。大家永远记住的,是北川数不清的死人没掏出来。没法统计,一中就有400多学生,至今没掏出来。过了十几天,废墟的臭味飘好远,苍蝇、蚊子、耗子铺天盖地。防化兵来消毒,一天好多次,喷,洒,一桶接一桶倾倒,不晓得是不是化尸药。
   老威:你女儿呢?
   杨正翠:6月17号,我们去绵阳,在市公安局的网站上,找到了她。第43张遗照。哎呀,差点认不出,脑壳稀烂,鼻子眼睛嘴,全移位了。腿也砸没了,可是衣服和鞋,我认得。我气惨了,就问几时掏出来的?警察无法回答;又问为啥不通知家长?警察也无法回答。
   老威:尸体如何处理的?
   杨正翠:不晓得。几十上百人打堆堆埋了,烧了,都不晓得。
   老威:死难学生的赔偿呢?
   杨正翠:大约一个娃娃12000元。人生保险赔4000元,其它各项加起来,赔近8000元。家长们在要求赔偿上,不太齐心,有硬气就有软蛋,想到娃娃死都死了,拉倒吧,咬咬牙,忍,别人给好多接好多,2000、3000都可以。
   老威:聚源镇那边,死一个娃娃赔30000多。
   杨正翠:我们每月给娃娃交30元钱保险,可后来去查,人家说每月只交了8元。不晓得学校贪污没得。更让我们想不通的,是老楼没倒,60年代没倒,70年代也没倒,单单1996到1999年建的新楼,粉碎性骨折。不晓得学校在哪儿找的崴建筑队,包工头吃了好多血钱!现在要深入抗震救灾,提倡正面报道,所以这些阴暗面,没人管。家长们闹来闹去,没结果。志愿者来管闲事,还要挨打。哎哟,晃眼就两个多月!封城了,大家也寒心了。莫看武警成天背着枪,威风,可在老百姓眼里,跟木头人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各级干部,见着我们,躲。你说这政府,相不相当于瘫痪了?
   汉族同志你看,这是我女儿照片,这张是她穿着民族服装,上台表演完了,大家合影。这张是和老师合影,右边黄衣服是她。
   老威:非常漂亮,而且早熟。比她的同学高一头。
   杨正翠:她的班主任,在倒塌的寝室里,翻出她一本日记。真是有肉藏壳壳内,她这样写的:要更加刻苦,争取考上重点高中,将来读大学,实现当一名医生的梦想。因为许多人治不起病,只能忍着,所以,做一名好医生,就会赢得社会的尊敬……我哗哗流泪,听不下去,我叫老师莫念了。我请她将女儿的日记本还我,她硬不还,说学校要留下。
   我只好将她的外衣带回家,还是06年,读初一买的。遭孽的娃娃,从小家穷,连衣服都是城里人扶贫,东一件西一件送的。好不容易家境好些了,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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