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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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泽厚死了

    “唐泽厚是谁?没听说过!”
    不错,你是对的。在海外华人中只有我认识他。
    前几日,往老家打电话,那头说:唐泽厚死了,八十多岁。
    在我三十多年前的印象中,唐泽厚高挑清瘦;几根胡须挂在薄唇间;几丝灰发从高且亮堂的额头顺向脑后;牙齿稀朗疏松,泛着灰黑。逢夏,他身着圆领白衫;手持大蒲扇,时不时在胸腰间徐徐地拍。逢冬,则裹着厚厚的、齐脚腕子的长袍,脚上穿着雍实的棉鞋。他的厚长袍是深灰色,因损磨而出旧,极像青砖老墙风雨浸蚀的底沿部分。那年头已没有人穿这样的旧长袍现世----它一点不好看且了无生气。它的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移走,常引发旁人莫名的惊诧和难解的目光。他吐言行步均极缓沉,从无心急火燎的时刻。整个人看上去象世代沿袭的老地主。每当忆起他的形象,我便想起雨果《九三年》笔下的封建领主朗德纳克,所不同的是朗德纳克能够亲历亲为干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儿,而唐泽厚似乎更像中国传统的老夫子。他不去惹泰山,但是泰山崩于前他不会眨眼睛。
    其实,他不是地主,他是我老家老牌中学的老牌语文老师。从他往上推,他的父亲才是地主,他的父亲在解放初期被共产党“镇压”了。

    我对唐泽厚落下极深印象是在文革中晚期。那时学校虽然已经复课闹革命,然而教学秩序却未能恢复正常,男生尚武精神尚存。书包里除了书本之外还有火药枪、钢尺、匕首、刮刀、跳刀、龙水刀,打群架时跟古时候的两军较阵毫无二致----双方排好阵势,一发呐喊,冲上去便砍杀。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知识是苍白无力的,工宣队为了维持课堂秩序,常常把最顽劣的学生弄到办公室去施以拳脚。促使学校正常运行的因素只能是知识而不是政治,在讲政治的年头,学校似乎更像一个毛泽东思想培训班而不能有效地套住学生那颗在文革中已然放纵的心。教师宿舍区晚间也没有备课的灯光起照,教师的整个身心还裹挟在知识无用的时代惯性里滑行,自己不能作主。晚间,他们倾巢而出,坐在院坝里下棋、打牌、聊天……唐泽厚则不然,他不出屋,也不与人来往,总是独自一人从图书馆借回一大摞书,坐在方形的饭桌前慢慢地看,桌上放一只土碗,碗里盛满五加皮酒,他一边啜饮,一边看书,一边用长指甲抓挠身上死角部位的癣质皮肤。大约两周后,他会抱起这一大摞看完的书送还图书馆,然后再抱一摞新书回家。他曾慢呑呑地对我说过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小乐呀,学文科的要多读理科书,学理科的要多读文科书。”我觉得他的见解不象一般中学老师。后来我读高中,在隔壁教室的黑板上见了他的板书,风格同钱南园:规矩、方正、不张扬。
    听到唐泽厚的死讯,两件往事印上心头:一、文革时,唐的个子矮小而精瘦的长子参加的是红卫兵造反派。我们这座城市是全国武斗最惨烈的城市,唐的大儿子是造反兵团敢死队成员,这个敢死队仅二十二人,清一色铁杆好汉,视抛头颅潵热血为家常便饭。在保皇派控制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曾徒步翻山越岭奔袭回来,血洗对方据点,十数分钟解决战斗。敢死队员每人两支二十响驳壳枪、一把匕首,搜索房间的动作整齐划一----左手握匕首在前“放血”、右手握驳壳枪在后作援,若遇反抗,飞弹脱膛。占领据点仅二小时,敢死队又旋风般闪去。现在想来,那次冒险动作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我百思不解的是,以唐泽厚的渊博学识和洞悉社会人生的能力,怎么会让儿子参加杀人且亦可能被人杀的敢死队(唐在家里有绝对权威)。第二件事是:“六四”爆发,唐泽厚一反平常足不远出的习惯,每日起早去城里看游行。学校离城数公里,他每日皆晚归。他在激昂的人群中鳗鱼样滑游,两眼盯在标语上,泛出罕见的亮光。他围观学生演讲时不拍巴掌,也不呐喊,只是若有所思、胡须颤抖。这个从不凑热闹、从不扎堆的七旬老人突然之间气色丰沛,仿佛回升了过往生命的全部活力,毫无倦怠之意……未几,“六四”惨遭镇压,唐泽厚几个星期闭门不出。毫无生气的门窗锁闭着死寂的小屋,仿若主人彻底地凝固。说实话,我不知唐泽厚这几日有着怎样颓废的思想与伤绝的心绪。我也不敢揣度,如斯情景是否昭示这岁月无几的老人最后一线人生希望的灭逝,而这希望本应承载对他父亲亡魂告慰的子责以及化作他本人走向死亡时的浩浩坦荡与了无牵挂的情怀。
    离开家乡太久了,我时常打电话回去,常听人讲起某某老师死了,某某友人死了。但唯有唐泽厚之死,令我心里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我可以肯定地说,他诀别这世间时,带走了内心深处嘶哑的喊吼与强烈的不甘!
    上辈人正一个一个地走向生命的终结,因民国政府溃移台湾,他们中间一部分人的人生跌宕、命运浮沉、荣辱折替远非我辈人所能体悟。他们各式人等随同死亡一起带去了什么?我辈人只可想象而不可真知。祖辈财产被掠夺,心头留下剜痛;独立思想被囚锢,转而聆听文盲的训词;身边没有人可以信赖和倾吐;在漫漫夜色里秉烛回味逝水年华,独自咀嚼眼前悲凉,随之而来的又是对现实万般无奈的沮丧。我想,这世间确有一种恶力可以生生把无辜的人扭成异类而被整个社会抛弃和遗忘。因了时势政治的凶险,他们胸中的东西终没写在脸上,而是刻在骨头里。
    呜呼!----这哀号随了空气,递传给将在烈火中将化作灰烬的骨头!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前辈将如唐泽厚一样地脱离我们、脱离这人世!
   
   (说明:主人公用了化名。2009、3、8日,老乐于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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