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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血性思者的质文熔炼——阅读周剑岐
一 发现周剑岐:一个网上读—写时代的开始
我撰文评论过很多作者,不管是应约写稿还是我自己有话要说,所有的评论均基于那些作者已发表的作品,且多为读者比较熟悉的读物。作为评论者,我至少可以假定,我的读者在读我的评论时都与我共享了他们认可其存在的作品及其作者。自从印刷业垄断了文本流通的方式,书写者非要通过正式出版来获得承认的观念已深入人心,从报刊的书评专栏到学院内审定教授的业绩,评价一个人所写的文字,至今仍只限于印刷出来装订成册的东西。长期以来,出版成为文本问世的唯一方式及其存在被认可的证明,处于手稿状态的文本就像产品无商标或营业无执照一样被搁置在正规的流通渠道之外。
本文要讨论的周剑岐先生及其所写的文字便属于类似的情况。他写了很多东西,有好几本读书笔记,有多年来写给我和其它人的电子邮件,有我们俩就不同的话题讨论后由他执笔追记的谈话要点,还有他平日随时札记的片断思考,也有不少或长或短的文章。所有这些文字都未正式出版,直到不久前,他才整理出其中的一部分贴入了他开在博讯博客(http://www.boxun.com/hero/baijia.shtml)上的“周剑岐文集”。
互联网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印刷业垄断出版和限制阅读的局面, 人类今日已进入一个新型的读—写时代。在学院、出版社和报刊控制的发表领地外,成千上万的网站为任何一个有表达欲望的书写者提供了写跟贴和建博客的方便,将私人手稿转为公开出版,如今成了只需点一下鼠标即可完成的事情。发表不再受编辑的审查和篇幅的限制,也不再是学者、作家和特约撰稿人的专利。表达及其传播方式正在从极少数被认可的作者为广大读者制作读物的狭小天地转向一个无限开放的读—写空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网上书写,一个互为读者的书写群体已日益壮大起来,各具特色的文体和文风正在把狭隘的可读性逐步扩张到正式出版物设定的界限之外。被阅读就是被认可被接受。正如图书市场通常总是按某书的销售量确定其是否畅销,现在你点出一篇网上的文字,一眼就可从所标明的点击数看出它已被阅读的次数。与成千上万普通的博客户主一样,周剑岐的文名还远未到网络名家们那样广为网民所知的程度,但仅就其文集至今已有的四万多点击量来看,我至少可以假定,在有兴趣点开本文往下读的浏览者中,多少总会有些人已涉猎过他写在网上的文字。现在,让我们就从这一点共识出发,直接展开对周剑岐及其言说的初步讨论。
二 认识周剑岐:从读书到读人
我与周剑岐的交往可从我应邀参加他所筹办的一个会议说起。康州哈德福地区有个华人组织叫南纽英伦科技协会,该协会的成员多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由港台来美留学,学有所成后留在美国工作的工程科技人员。为促进本地华人工商业的发展,该协会每隔几年常会办一次科技交流大会。与会者按学科分组座谈,由各行业的专家们在一起讨论本行业的相关问题。在科学家和实业家交流信息,推销产品的主会场之外,大会还附设了一个人文组的会场,此会场的主要召集人就是周剑岐先生。我移居纽黑文十五年来,已多次参与周所主持的会议,每一次开会,从创意、发起到组织安排,多为周剑岐一人负责运作,几乎所有的讲员都由他四处联络,从附近的大专院校或更远的地方约请而来。他们的演讲不只文化意味浓厚,也常关系到两岸三地的现实情况,讨论中每涉及在美华人所关注的时政社会问题,总会在听众中引起强烈的反应,一时间台上与台下争辩得十分热闹。这些自筹自办的会议虽不能与学院中召开的大型学术会议相比,但在周剑岐本人及其同仁这些年来以文会友的生涯中还是留下了难忘的纪录。1
与常见的会议主持人总要登台露个面讲讲话的情况不同,我发现周剑岐只埋头在幕后和台下做他该做的工作。对他来说,每召集一次会议,就好像编导一台大戏,会前的组织工作早已通过发电邮打电话安排就绪,等讲员们陆续到会,各小组都按预定的议程发言讨论起来,他就功成身退,恍若置身局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较远的角落静心听讲,只是偶尔会拿起照相机,凑趣地抓几个台上讲员的镜头。不认识他的人,多半会以为他是个外来采访的记者。有时候,我特意从台上讲员的角度看他几眼,每当注视到他平板的面孔上那种行家看门道的神情时,我能隐隐感觉出他热心办会的独特乐趣:既不是要摆出在前台主持会场的主席姿态,也无意于报幕员那样的穿插性表演,他只要静观他安排的节目在进行中产生的效果,看哪些人的话搔到了痒处,哪些人的话没有说透,哪些人的话还不到位……眼前的会场恍若在进行着一场由对话组成的谈吐实验,他在趁机感受他一手促成的论辩氛围,玩味着其间的思想踫撞,似乎竭力要抓住讲员们情意流露之际所传达的什么重要信息。
与科技会的其它成员一样,周剑岐也是理工出身,从七十年代就业至今,一直在本地的一家保险公司做IT工作。人文社科的知识与他的本职工作当然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周五天,一年到头,他都坐在计算机屏幕前处理数据和维修程序。这是谋生养家的基础,他干得敬业而知足,其中的苦乐惟有他自知,我从未听到他谈论过任何有关他日常工作的事情。但无论如何,几十年的办公室事务并未把他消磨成一个事务主义者,工作之余,他仍兴味十足地保持着自学生时代以来就喜欢读书思考和参与同仁活动的习惯。常常是在晚饭后,他走出家门,去附近的购物中心散步,走过陌生的人群,在顾盼间瞥见的音容笑貌中感受着他欣然融入的人气。其实,他热心组织讨论会和参与其它活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要寻求能够更集中地与他人交流的机会。对第一代华人移民来说,北美实在是个冷清寂寞的地方,一个华人学者若在所跻身的学院内只埋头做书本上的学问,他/她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有干死在书本中的可能。周剑岐的业余做学问反倒给他的机动求知方式带来了方便,在勤于文本阅读的同时,他有机会,也比学者们更有自由去阅读社会、生活与人群。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有一双听话时敏于听音的耳朵,当他带着喜悦的探求态度进入会场和参与讨论,除了听一听学者们所讲的书本道理,还会更留心他们讲话的思路。他就是有兴致在活跃的交谈中把握世态时潮的脉搏,趁机研讨另一种书本外的学问。
来美后接触的华人中,我发现不少学理工的人士对文史工作者多持疏远的或漠视的态度,而不少来自台湾的移民,在与这里的大陆客接触时,还常会流露出某种警惕而不信任的神情,甚至连提说大陆人所用的措词,仍会无意中带出白色恐怖年代的余韵。但周剑岐却有所不同,他在待人接物上不但包容面较广,而且有兴致主动地走向对方,与上述的两种态度形成了明显的对比。我第一次在我家客厅与他见面时,他还带来了一位在他家附近一所大学访学的大陆学者。那学者来自湖南的岳麓书院,专门研究理学,围绕着他正在筹办的人文组讨论会,周剑岐就大陆的儒学研究现状问了不少问题。谈话过程中,他一直是讨教和询问的口吻,问题都问得简明扼要,但也颇具挑战,你要准确回答他那些问题,还确实得费些心思。周其实是很会问话的,在从你口中问出他想暸解的情况之同时,他也将眼前正在进行的谈话引入了他所营造的系络。在我们认识后最初几年的交谈中,两个人之间也时有维特根斯坦所谓的聋子对话:听到周剑岐喜欢提说的“民德”或“血性”等属于他自己的口头禅,常听得我有点不知所云;而对我那时正在钻研性别研究理论的热劲,周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鼓励。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的交谈中都存在着不少自说自话的成分。包括参加他组织的各种活动在内,看到他热心联络和忙迫操办的情形,我有时甚至觉得此人多事而好动。
直到后来相知日深,我才逐渐觉察出他迥异于我的为学态度。他读书、为文以及与人交谈,既非为单纯求知,也无意做成名成家的学问。很久以来,他更多的情况是带着自己内心的困惑,个人生活中种种切身的问题,去阅读中求疏解,通过书面或口头的表述来理思路的。所谓读书明理,对他来说,为的就是要有个心无芥蒂的感觉,步入行无挂碍的情境。因此,能够在思考和交谈的带动下活出自己的生命,度过生活中难免的坎坷,在他看来,也就算发挥了他阅读、书写和交谈的功效。但在读和写之外,周剑岐似乎更喜欢与人交谈,只要能踫到合适的交流场合,他总会带着叩问的态度,把在场的谈话不知不觉地引入他自己的文化关怀。
周剑岐的傍晚散步,最终总会走入购物中心的一家书店。那正是米诺瓦的猫头鹰起飞的时分,白昼的喧哗已沉入夜色,凝聚的灯光下,读书的人们沐浴在一片舒适的色调之中。周剑岐来这里翻阅,心里常带着正在思考的问题,凭他那长期养成的信息敏感性,他很快就从花花绿绿的新书堆中拿起他要找的书浏览起来,在他一目十行的快读中,或获得启发,或得到释疑,或证实了他一直在琢磨着的某个推测。有时候,他认为值得买的书的就当下买回去——日积月累,他收藏的中英文书籍不只使我大开眼界,也为我的写作提供了比去图书馆更方便的参考——,但在更多的情况下,他则是站在那儿浏览上一两个小时。他确实没有充足的时间通读太多的新旧书籍,死啃书本也不符合他的阅读习性。书店阅读之于他,只是工余的零碎时间中活动一下脑筋的知识狩猎和信息勘探,是一种弥补“日知其所无”的野外采集行动。他勤于抓紧那一点时间有效地扫描要点,回家后常会写电邮发附件,把阅读印象中抓到的线索向我转述,写上几条可供我们讨论的话题。而近年来随着网上阅读的丰富和方便,他更上网博览搜索,经常把他从其它文章中剪贴下来的文字集中起来,加以评点,及时寄来与我分享。我把他众多的干条条电邮比作史前先民的结绳记事,因为他那些“短章记思”的文字读起来实在是没头没尾,很可能让局外的读者觉得疙里疙瘩,啃不下去。但对他自己——也包括我在内——来说,积累的多了,把它们按时闲顺序排下来连贯阅读,常会从杂乱的记录中理出一条条令人感到豁然贯通的线索。
周剑岐一贯奉行的是庄子“得意而忘言”的思维潇洒,他写那些干条条,仅为弄清胡塞尔所谓的“事情本身”,只要通过即兴的书写获得了思想上的澄明,文字读起来流畅或优美与否,他认为并不特别重要。他这种好为文,不求甚工的手笔潇洒,还真可与五柳先生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有那么一拼。古人有所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说,周剑岐那些干条条到了我手中,对我的阅读和写作常起到探照灯射出光束的作用。我的英文阅读水平至今仍很有限,面对大量有待阅读的英文数据,要做到快速检索和把握要领,还是会感到有些吃力和隔膜。长期以来,周剑岐所做的勘探工作不但对我选择读书多有引导,还为我提供了不少写作时需要的参考数据。没有他为我做过的那些类似图书馆数据员所做的工作,我有些文章很可能会写到思路不通时中途夭折。就他这种“古之学者为己”式的读—写成果而言,受益最多最深者大概就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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