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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柏拉圖先生一睡不醒
墓地是個令人沉醉的所在,我和魏小文在華盛頓DC走了三圈了,在阿靈頓墓地久久地逗留。它像神話國度的花園,齊刷刷的墓碑在斜坡和平地伸展,松鼠和紅狐在樹間跳躍。越戰碑牆的大理石鏡面上,刻印著歷次戰爭烈士的名字,二次世界大戰,韓戰,越戰,伊拉克阿富漢索馬裡巴拿馬的戰爭,所有的戰火峭煙在此都體現為一派親切。魏小文說,美國人以能夠葬在此處為最高的榮譽。
我提出一個問題。“既然人已經死了,榮譽又用來做什麼。”
魏小文無從回答。兩天前他在床單皺褶中發現了一隻金蘋果,將它撫摸著。它是魏峻明剛出國時紐約市長所贈,連帶一個“榮譽市民”稱號。魏峻明將它轉送了魏小文,有一陣子不見了它,魏小文便視為凶兆。我笑著說不如拿金蘋果去金鋪看一看值幾個錢,魏小文便說:
“喚,這是榮譽呢。”
享有國家榮譽的美國人長眠在阿靈頓墓地,如同為死亡鍍上了金色。在其中走走看看,我竟然改掉了以往遇見墓地就要逃掉的毛病。 一個年輕人在肯尼迪墓址坐著看書,他向我們望了望,他的眼睛在夕陽中明亮地閃光。
榮譽不及天堂吸引。剛才我們路過一幢哥特式建築風格的教堂,它有一個約50米高的穹隆,天光令彩繪玻璃斑斕陸離,像徵天堂的朦朧境界,我們站在大廳中便如同在了天堂的入口,當一陣粗獷的風穿過刻著精細浮雕的石柱吹來,我便想起魏峻明關於宗教的態度,他總是要將基督教和歐洲歷史上的宗教戰爭聯繫在一起談。
“其實追求天堂是現世的奢華,榮譽不過是供人祭拜的漂亮墓碑。”我得出結論。
號角聲傳來,我心裏一動。
循著號角聲方向眺望是華盛頓紀念碑和國會山莊,在戰爭年代號角聲指揮軍人奔向戰場,而和平時代它喻示著什麼呢,我辨察著它的音律,它的政治感,以及它的要將落日劃破的嘹亮中傳達的生命在爆發之前的昂揚,它也是力比多的召喚。
魏小文將我從似睡非睡中搖醒,說:“喂,不如去床上。”
於是我發現自己正在沙發上蜷曲著,沙發上魏峻明經常坐著的位置上有一股子暖熱,以至於我一挨著就昏沉迷醉。“床?”我說,這是一個令人逃避的字眼,只要落在床上,我和他便是敵人。
我們共同躺在一張床上這件事情變得古怪起來,我們總是互相防範互相拉開距離,又可以說,床是我們的敵人。
我拉他到身邊,不大的沙發躺了兩個人也不擠。有一次,我打趣說:我們倆簡直可以睡在一片樹葉上。
其親密度是神奇的,它也有一種空洞感。我儘量讓自己回想多年前的那個冬天,我的小紅帽映照著他的眸子,戀愛有一種可供取暖的童話色彩。這是一個想要尋回舊夢的美國下午,我們都想要借助荷爾蒙的迴腸蕩氣重拾熱情,他讓自已處於支配位置,但那件事對於我們比接住天空掉下一塊隕石更難。他的臉色刷地變了,他支配不了我,也支配不了他自己。
在北京時,他曾經說到了美國他就會恢復雄風了,很多中國男人都是這樣。如今我似乎聽到了他心裏的疑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嘗試去用乾涸的慾望邀請快樂,也許快樂是可以描繪出來的,它應該是有著肉感的色彩和波浪般的輪廓線。要小心地挨近快樂,它有著蛇的狡猾習性,一經思慮就不見了。我閉著眼睛,他走開了。
有一個片刻我沮喪得想要穿破這個日子。這是在美國,一個格外清晰的事實凸現出來:我們之間的關係是虛擬的。
它什麼也不是,它的作為情感的粘連物脫落了下來。
在這個煞白的下午,我徹底厭棄了所謂的柏拉圖愛情,它的騙局有一種形式感如被風沙逐漸掩埋的謎宮,不可能在其中開出一朵花來。我回憶自己讀過的柏拉圖的書,柏拉圖的死相對他的學說是別有涵義的,他是在參加一個婚禮中坐在椅子上一睡不醒,是否因此可以說,最後的理想國不過是世俗生命的歡天喜地?
魏峻明進門,他沒有回應我迎上去的笑臉。
他情緒陰沉地坐在沙發上,魏小文自動地避開了我,而我只是呆呆傻傻的,我做錯了什麼呢,我自省道。他的憤怒眼神像一把小刀投擲而來,要割開我的毛衣和牛仔褲,即便我轉過身去,也感覺到他的綱絡無所不在。我如同被螺旋槳拔起又掉下地混身疼痛著。突然,他打了一個呵欠,我摀住了耳朵,那不是普通的呵欠,而是在一種爆破般的巨響中傳遞著他的作為一個系獄已久的男人的戾氣。
魏小文端上晚餐,氣氛有所緩和。
魏峻明吃了半碗飯,便擱下筷子走掉。魏小文低聲地問他要到哪裏去。他說是許半瘋家。
許半瘋:一個梳著兩條長辮的女人,我見過她,據說她年輕時頗有姿色,在東北某市文化館工作,遭到上級領導欺凌,從此神經出了一點問題,徵狀是哪裏有民運活動就出現在哪裏,聲稱跟共產黨不戴共天。在美國炒房子發了財,一直嚷著要將手裏的一處房產捐獻魏峻明。魏峻明便將手下人員安排在那裏免費住著。
魏小文對我的冷漠令我大為負疚,一定是我的錯了。但我的心思是與他合拍的,他將電話一直握在手中,我盯著它。
終於他撥電話了,對話的人是許半瘋,“找老魏?他不在啊。”我聽見了她的高喉大嗓。
魏小文說:“鬼話!老魏要是被你灌醉了,他開車回來可是危險。”
許半瘋說:“放心吧,他今晚就住我這裏啦。”
魏小文說:“那算怎麼回事嘛,讓他接電話!”
一陣子之後,仍然是許半瘋在電話一端,她說:“老魏問你有什麼要緊事,直接跟我說就是。”
魏小文說:“如果他不接電話,我就趕到你那裏去!”
許半瘋說:“好啊好啊,我們大夥兒正等著比試比試你的酒量呢。”
魏小文放下電話,說一聲:“看樣子老大醉得不輕。”便匆忙披上衣服跑了出去。於是我也沒有了心似的,我的心被他帶走了。
凌晨,我起床,只有魏峻明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
“回來了。”我說。
他沒有吭聲。我又說:“昨晚沒睡?”
他點點頭。他面容輕鬆,並無疲倦,也無醉意,明亮的光線將他身上的淺藍色襯衫輝映得發白。
我們一起吃早餐。我將目光投向窗外。
什麼也不說,也無話可說,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片斷,它脈然含藏在熟悉的過日子感覺中,和白米粥一樣,而陌生的溫馨令胃口飽滿。突然,門“吱呀”一聲,進來了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瞥見這情形便低了頭。魏峻明立即站起身,和對方交接著事情。兩人一齊出門去。
魏小文回來了。
我們沒有對視一眼。他垂頭低目地像個人影。後來他告訴我,那個晚上他在許半瘋家喝醉了,代老大挨罰了酒,以至於趕不回來。我則懷疑他是有意送給老大一個和女人獨處的機會。
他到廚房盛了一碗粥, 過來坐在魏峻明的位置上,就著剩下的小鹹菜羅卜乾吃。“太淡,哪有鹹菜的味兒。”他說。
那鹹菜羅卜是我用水泡過再炒了一遍的,我說:“老大的心臟病不能吃鹹。”
天曉得我用了什麼法子,令鹹菜羅卜即便淡淡的又維持鹹菜的風味,清脆可口。魏小文將它吃得一乾二淨,他的衣服有一點鬆皺,不知道是將誰的穿錯了回來。
魏小文逃離了華盛頓DC。
之所以用“逃離”二字,是因為在若干年後回想當時的情形,它是亂糟糟的足以體現他急於消失的心情。他在飛奔紐約之前,神不守舍地張羅著一堆材料,和辦公室主任談集資辦廠的事,他一直計劃要開的廠子,是要以辦公室主任掛名董事長,因為對方的美國身份可以令一切順理成章,只是缺錢。他們從周圍找到了幾位口頭表示願意投資參股的人,但終究還得靠銀行貨款。紐約有人幫他們聯繫這些事情。
我留下來在華盛頓DC,蒙頭睡覺。
下午,有了敲門聲。我衝過去打開門,魏峻明進來。
我伸了一個高傲的懶腰,與此同時他的眼光落在我高聳的胸部。我連忙閃到窗前,依傍著危檢的窗檯站著。他則一派輕鬆地在客廳中踱著步子,踱到牆上的美國地圖前,向我招手,問道:
“田納西州在哪裏?”
他說最近田納西州州長請他做客,想知道它離華盛頓DC多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到他身邊檢查地圖,“喏,這就是Tennessee。”
他到沙發上坐著抽雪茄,我便呆在了地圖前。田納西在美國五十個州中是狹長的一小條,根據字面想像它有著蠻荒中滿是小花的甜蜜的田園風光。實際上,美國的每一個州名我都熟悉,單憑發音便有不同的震顫之美。這地圖是我買的,在華盛頓DC逛街的第一件事便是買地圖,將它張貼在住處,便有如把握了美國。
“你跟我去嗎?”他說,指田納西州長邀他做客的事。
我搖頭。他指著沙發說: “坐過來嘛。”
我吃了一驚,因為他又嘟噥了一句什麼,但我沒聽明白。
“真的,我那方面不行。”他的聲音浮凸出來。
“哪方面?”我睜大眼睛地說。
“裝傻是不是?知道女人為什麼不願意跟我了吧。”他說。
我吁了一口氣,屋中模模糊糊的物品恢復了清晰度,空氣不再凝重。我將身體調整了一個自如的姿式。他看在眼裏,閃現出一股子慍意,站起身說要出門幾天。我連忙說他應該吃了東西再走,要奔去廚房張羅,他說不必。他無情地取了外套披上,打開門就走,末了又回過頭來,正好撞上我的滿臉來不及掩藏的失望。
又一個深夜被敲響了,先進門來是一個瘦小女人,魏峻明在她後面。
預知魏峻明回來並準備好晚飯的我,吃了一驚,但很快調整了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晚飯頗豐盛,接待兩位也綽綽有餘。那女子進廚房來將一袋麵包塞進冰箱,她低垂著臉,一揚起來,滿是歡笑:
“我是朱阿萍。”
“知道了。”我撲打著身上的煙塵說:“老魏說起過你。”
她問有什麼可以幫手的,魏峻明在客廳中說:“讓毛咪一個人弄吧。”
他們一起吃飯。我回去小房間睡覺。
竭力尋思著著有關那女子的感覺,一無所獲。
記得聽魏小文說,朱阿萍在工作上為老魏出了不少力,而且不拿報酬,她本身有個高科技公司的顧問工作,還是個海外學生自治聯合會副主席。“一開始老大也犯不上把她用得太過,是有個女教授在老大身邊幫忙的。”魏小文說,他指的女教授是一個香港人,我們剛來美國時曾經去她家做客。據魏峻明說,那女人在工作中竟然排斥其它人,將一套商業競爭意識帶進了政治,這哪行呢,於是就讓她坐了冷板凳。
我則從一面之見中感覺女教授愛老大,並將這跟魏小文說了。
魏小文說不奇怪,老大對於女人的魅力是不可否認的。
我也曾經和魏小文閑扯道:“如果朱阿萍沒有丈夫,老大會不會拿她將就一下呢。”
魏小文當即正色道:“瞎扯,他們只是同志。”
第二天一早,客廳中空蕩蕩的,我又呆了,我以為會有一個人在客廳打地鋪,不料朱阿萍就在大臥室和老大睡在一起。我匆忙洗漱一番出門去了。在一個英文學院我報讀了口語練習班,上課時也是神思撲閃的,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學,我在街上晃悠到下午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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