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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那往事
支那往事 之一 寂静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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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亮刺眼的阳光投射在车窗上,模糊的树影随着车厢的晃动上下跳跃着,我眯缝着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繁华喧闹的街市,每天早上起来,看着阳光照耀下熙熙攘攘的世界,都感觉到好像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窗外的街景随着车行向后面缓缓退去,来去匆匆的人流,令人眼花缭乱的店铺招牌,装潢漂亮的商场门面,肮脏破旧的小面馆,还有那些急急奔波的行人,在路边茫然地等待着什么的男男女女脸上木然的表情和乖戾而略显忧愁的眼神,从眼前一一闪过。
汽车拐了一个弯,驶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透过街边大大小小的建筑之间的缝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外面的荒地和远处的山丘。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只要多走几步路,就可以清晰地闻到新鲜的泥土味道。我木无表情地看着灰白天空下面那远远近近挤在一堆的像鸽子笼似的楼房,垃圾满地的道路,三三两两在路边劳作的民工,后座上载着衣着漂亮露着两条白皙耀眼大腿的年轻女人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每一个细小的景象我都要目不转睛怔怔出神地紧紧盯着直到它们从眼前消失,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就好像我从来没有见过。
恍惚中,好像还在十年前,车停了下来,坐在车上懒洋洋地随着车厢均匀的节奏颤动的那种舒适感消失了,我从发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随着拥挤的人群顺次下了车,走进前面不远处的大门,穿过不大的院子,走进右边一栋楼房黑洞洞的大门。
楼道里已经有人在打水扫地了,我穿过长长的楼道,看到一张张陌生而不可捉摸的面孔,没有人理我,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走了进去,看到几个昨天已经认识的人,赶紧笑了笑,含混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几个年轻女孩靠在窗子边,正在笑盈盈地聊着什么,其中一个身材稍高的,双手优雅地抱在胸前,一条修长的腿交叉着伸在前面一点,正微笑不语地听着别人在说着什么。我注意地看了她一眼,“昨天我没有看见她”。
女孩那双含笑的眼睛好像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我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头去,匆匆忙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呆呆地坐着。忽然又觉得不妥,这个时候,我应该去打水扫地。于是又赶紧站起来去提水壶。不料水壶却被另一个人先拿在了手里。“没事,我来就行了。”那人很客气地说。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想说几句客套的话,却又喃喃地没说出来,然后又想去拿拖布,却也被别人拿走了,“没事,我来就行了”,人人都带着宽容而客气的笑脸说。
我陷入了一种无事可做的尴尬境地,愣愣地站着,伸着双手想要帮忙做点什么事,女孩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我感到无所适从。
这时候,铃声响了,我如释重负地坐回原位,又开始愣愣地发呆,同组的人都各自坐回自己的位子,有人开始冲水泡茶,有人翻弄着桌上的报纸。
“小伙子,你以前在哪里上班?”邻座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女人热情地招呼道,那女人长得就像那些街道办事处里随处可见的好心大姐一样。
“在XXX,”我赶紧笑了笑回答,又礼貌地加了一句:“您贵姓?”
“我姓X,你刚到这里来,不用太客气,我们这里的人都是挺好的,千万别把大家当外人哦。”
“是啊。”我笑笑说,看见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都友善地冲着我笑,突然感觉到自己双脚翘在桌子上的样子有点放肆,赶紧把脚放了下来,又接着说:“X老师,您叫我小张就行了。”
那个X老师好像早就知道了,又继续热心地跟我拉着家常,我也东一句西一句地跟她闲扯着。突然想转过头去看看刚才那个女孩子坐在哪里,但是这念头刚在心里转了一转,就被强烈的自尊心压了下去。
X老师那双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面带笑容地继续闲扯着。
组长走了过来,一脸真诚的样子,说:“小张,今天你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别的事就不叫你去做了。”
“是,是,”,我赶紧站起身来,说话的同时,眼睛往后面瞟了一眼,看见那个女孩子坐在靠东边远远的地方,瘦瘦的背影显得很单薄,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
这以后的时间里,我都没有离开过座位,也没有再回过头去打量那个女孩,这个上午就这样在无所事事而又小心翼翼中打发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过了很久才看见那女孩从饭厅的大门走进来,门外强烈的日光在她逆光的身影周围打上了一圈朦朦胧胧的柔辉,那影子显得修长,在饭厅里暗淡的光线中,我就像东张西望地打量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陌生人那样把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脸上扫过,那女孩脸上流动着一种娴静高华的气质,光洁的脸庞微微仰着,即使意识到有目光在扫视着她,还是那样从容自若,我听见她的女伴叫她的名字:“XXX”
我打好了饭,找了张人少的桌子坐了下来,那女孩跟她的女伴们远远地坐在另一张桌子边,我一边听着旁边的几个人议论着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人和事,一边隔着几张桌子远远地打量着那边,看见的是她静若处子的背影,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下午走进办公室,我例行公事地跟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呆呆地坐了好一阵子,忍不住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几间屋子里去转悠了一圈。在对面的房间里,一个戴眼镜瘦瘦高高的男人侧身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那男人脸上带着机关单位里的人惯常的那种厌烦的神情,右手夹着烟慵懒地搭拉在椅子护手上,桌子上一杯敞着盖子的茶杯,冉冉地冒着热气,看见我走进来,他冷淡地打了声招呼:“坐”。
我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好半天都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还是那个男人先开了口:“刚来啊?”说着递了一支烟过来。
“是啊,刚来。谢谢,我不要”
“很学好嘛,”那人把烟收了回去,又问:“刚工作?”
“不是,我以前在XXX上班。”
“到这里来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吧,这里的人都挺热情的。”
“是吗?”那人嘲讽地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那你可要跟这些大姐好好沟通沟通哦。”
“这家伙好像不太高兴,”我暗暗想着,没有接这句话的茬,而是试探地问:“你到这里来上班有多久了?”
“七八年了吧。”
“混得还可以吧?”
“怎么说呢?”那家伙懒懒地抬起手来,吸了一口烟,说:“还算可以吧。”
我感到又找不到什么话说了,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在心中涌起,想要问问那个女孩的事情,却又忍住了不开口。
正在踌躇的时候,那人开口说话了:“XXX跟你一样,也是刚来不久的。”
“是吗?”我掩饰住内心强烈的兴趣,却又生怕那人不再说下去,故意显得不太冷淡地问:“她也是刚来的?”
这时候,一个长头发的男人走了进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那人显得要年轻得多,我见过这个人,知道他姓什么,于是站了起来,招呼了一声:“X哥。”
长发男人点了下头,说:“你坐”,说着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坐下了,对那个眼镜说:“老家伙给科长打报告,想要让我去下面。”
“好嘛,”眼镜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嘲讽的神情,“可以报出差费嘛。”
“好个屁,吃住都在单位上,又不报住宿费,每天十几块钱的伙食补助,还要自己掏钱吃饭,鸡巴毛都捞不到一根。老子在这里每天看报喝茶,还不是一样拿全额的工资奖金。”
“没有项目补助了吗?”
“项目费现在都归科里统筹调配,不是按人头分配的,没有项目的人就没有补助,老家伙想把我弄走了,她把几个项目都揽到自己名下,就可以拿几倍的补助了。”
我在旁边有点尴尬地听着这些本不该听见的话,想站起来走开,又觉得形迹太露,不自然。于是只有傻笑着继续听他们说下去。突然又疑心他们说的“老家伙”是不是就是在说那个和蔼可亲的“X老师”,但是这种猜测马上就被证明似乎是不可靠的,因为那个X老师正在这时候走了进来,说话的两个家伙都亲热地跟她打招呼说:“X老师”,长头发站了起来,要把椅子让给X老师坐,我也赶紧站了起来,说:“X老师,您坐。”
X老师笑容满面地跟大家招呼着,推辞说:“你们坐你们的,我一会就走。”说着就跟眼镜谈起了工作上的一些事情,眼镜说:“这你得去问XXX”,X老师说:“我已经问过小X了,她说这不归她管”,说着对着门外叫了一声:“小X”。
女孩那长长的影子在门口闪了一下,说:“我马上就来。”
我心里一阵紧张。
一会儿的功夫,女孩走了进来,两个男人笑容满面地用开玩笑的口吻跟她打招呼,女孩也大方得体地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我呆呆地坐着,竟然忘了站起来给她让座,又故意装作不经意地不去看她,就这样全身僵硬地坐着,听着两个男人跟她开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说些不知所云的杂事,时间显得那样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和那个X老师都走了,长头发跟眼镜又闲谈一阵,站起来说:“好,X哥那我先走了”,说着出门去了。
“刚才那女孩是谁啊?”我故意问。
“她就是XXX。”
“哦,”我想了一下又问:“这里工作忙吗?”
“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眼镜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我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组长没有分配什么事情给你做吗?”眼镜问。
“她叫我先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哦是这样,”眼镜喷了一口烟,“你还是回到你自己的位子上去坐着比较好。”然后又好心肠地说了一句:“在这里混,还是机灵一点的好。”
“嗯嗯,”我站了起来,说“X哥,那我先过去了。”
眼镜冷冷地看着人走了出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我逐渐习惯了这里的工作和生活,在庸庸碌碌中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在污浊浑杂的人际关系中打滚,昏昏噩噩地犯着一个又一个的错误。
我跟她在一起上班,有时候就我们两个人在XX室里工作,但是我从不跟她说话,也不敢直视她。这样过了很久。
在那些岁月里面,回忆中都是灰白的天空,阴郁的天气,寂静岭一样的环境。我很奇怪为什么全是这样一种印象。
她住得离我不远,那时候,还没有网络,手机也还不流行,晚上我常常想:她一个人都在干什么呢?看书吗?看电视吗?
有一天,我在人迹稀少的城边公路上遇见她,远远地,她突然闪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后面,我想她可能想避开我吧。但是她很快又闪了出来,走近了时,她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问我到哪里去。我含糊地嘟哝了几句,又问她到哪里去。她说有人叫她去打麻将。
分手之后,我很纳闷:为什么她也喜欢打麻将?因为我很笨,不会打,所以我也很讨厌打麻将。我认为那是无聊人才做的事情。难道我心目中优雅美丽有气质的她也喜欢玩这种庸俗无聊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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