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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 人也有常常憶舊的時候。我就常常在工作最緊張的時候,小憩一下,而這短短的時間裏,常常會竟然莫名其妙地閃出過去的一些不著邊際事情。比如,那老就經常會浮現出來。
他是住在我們家屬院外的老師,好像是教運輸學的。一般沒有住進家屬院的老師我們小孩子是不會太認識的。但他不同,他常常來家屬院和我家鄰居下圍棋,我就知道他了。
最先注意他的是他抽的煙,那是文革的時代,他抽的煙是咖啡色的粗粗有些方形的香煙,和其他人不一樣,味道非常好聞。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種雪茄煙。他下圍棋,眼睛眯成一線,吞進去的煙袅袅然從鼻孔裏溢出來。他總是緩緩地搖搖頭,用發黃了的手指夾住棋子“啪”地打在棋盤上,好像是實在沒有辦法才走的一招棋。
他人很高大,頭大耳朵大,手也大,那個我們看來很大的圍棋盤,他的手在上面移動時總覺得不夠他騰挪似的。他們下棋總是在外面的小桌子上下。那麽高大的他,坐在小板凳上,蜷著身,就像只彎體的大海蝦,特別是他穿的那件上下4個大口袋的藏青色的人民服,下面的大口袋總是拖在泥巴地上。
據說“那”這個姓出自清末的皇家。我沒有做過考證,不過他看起來的確不是出自平常人家的。記得初春來院子裏下棋時,天氣乍暖還寒,他總是圍著一圈花呢大圍巾,笑咪咪的,非常高貴氣派。中午,鄰居請他吃飯,他總是從那件上下4個大口袋的藏青色人民服裏掏出幾大包熟切的豬頭肉什麽的,和我家鄰居一起吃。那個時候,大家都沒有多少錢去買熟食的,幾乎都是自家做著吃,在外面買著吃的人,那給人感覺是很潇灑很有錢的。
媽媽講,那老原來出身于一個很有錢的人家,在上海上交大時,竟然帶著家裏的傭人一起吃住。那老年輕時不會洗腳,每晚總是傭人服侍著洗漱和就寢。那老原來有個絕色的老婆,從上海和他一起來南京這所學校任教的。可是,那老太懶了,不僅家事一切不做,而且經常在外面下棋行樂,很晚回家。他老婆以前也是大小姐,也是有人服侍的,原來還想家事靠著丈夫。結果那老這樣不器用,所以經常埋怨他。有一天,那老喝酒酩酊大醉,回家後和衣就躺在床上,他老婆扯他的衣服,結果從大口袋裏掉出幾大包尚未吃完的豬頭肉,當場把那老的老婆嚇得半死。從此以後,兩人關系惡化,後來終于老婆就和他打離婚了。那老老婆走後,他卻好像更加自由了,回到家經常不洗不漱,和衣就睡。這樣時間長了,滿床就生出了臭蟲。那老被咬的體無完膚,夜不能寢,就主動挪地方,睡到桌子上去。後來,桌子上也生滿了臭蟲,他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在地上鋪張席子,冬天也睡地下了。
有人曾經笑著問他,你爲什麽就不打敵敵畏把房子裏的蟲子滅掉呢??
那老緩緩地搖搖頭說,那不行啊,那樣的話蟲子多可憐呢??
所以,全院的人都說他迂腐。後來還是誰動員了他的學生,才有人定期給他清理打掃房間了。
以後,爸爸那裏分了更大的房子,我們就從學校的家屬院裏搬走了。很多年後的一年夏天,我從瑞士回國,在家閑著沒事做,想找個人來下下棋,就想到了那老。我問媽媽,媽媽說那老早就死了,可能是心肌梗塞突發,抱著電線杆一夜,站著死的。第二天學校派了幾個學生把他擡回去的。他竟然一生過下來,連個能聯系的親戚都沒有。
只是,那老啊,我的記憶裏不可能磨滅的。
————秦旭安2009年3月12日于東京板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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