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人物传记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城市与塑像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城市与塑像]->[城市与塑像-上部:17-18章]
城市与塑像
·城市与塑像-上部:3-5章
·城市与塑像-上部:3-5章
·阅读与不满
·城市与塑像-上部:6-8 章
·城市与塑像-上部:9-12章
·城市与塑像 - 上部 13-14 章
·城市与塑像-上部:1-2章
·城市与塑像-上部:15-16章
·城市与塑像-上部:17-18章
欢迎在此做广告
城市与塑像-上部:17-18章

十七

   

   

    王明江去看了鄭巖的公寓,認為那地方環境太差,缺乏個人生活空間。鄭巖是單身男人,偶爾帶個女友回家,這在現在是很正常的事。但住在這一舉一動好像處在單位監視中、毫無個人隱私可言的地方就顯得有點不正常了。

    鄭巖也表示他討厭這地方,單是為了寫作,他也想有個不受打擾的去處。他很想搬出去住,但奈何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出租房。

    “我向你推薦一個人,”王明江說,“他交往很寬,能替你想想辦法。”

    此人叫吳鋼,一位經營書刊雜誌的個體戶,函授班的學員。

    “應該承認,他對書刊雜誌經營有方。”王明江說,“但他參加函授班的文學活動,純粹是附庸風雅。他只有初中文化(文*革中挖防空洞的初中生),當過兩年知青,從‘保留區’那邊過來的,以前是大集體的工人,退了職出來做生意,先後跳過幾次槽,最後靠經營書刊雜誌發了家。他和老婆離了婚,找了一個女大學生。為了使自己在文化修養上能和她般配,他想給自己弄一個頭銜。讀了段時間電大、專科函授班,他又想到當一名作家。他開始寫作,把生意場中的奇聞軼事當作素材,用的也是生意人眼光。他筆下的人物都懷著發家致富的雄心壯誌,歷經艱辛,最後都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經理、老板。他也讓他筆下賺了大錢的老板關心公益事業,向殘疾人和失學兒童捐款,等等。他經歷豐富,但想象力貧乏,寫不出可以拿錢買書號出版的大部頭作品,只好走函授班這條路。他在和我拉關系。我們可以利用他一下。我給他寫個條子,你去找他。”

   見鄭巖猶豫不決,王明江又說:“編輯也是有特權的。不要怕講交易。現在人人都講。一個小學老師也可利用她的家長。你對吳鋼講,我們正在考慮他上次寄來的兩篇稿件。你暗示他可以作為一個交換條件,如果他給你找到房子,我就在學員專欄裏至少登他一篇(有可能兩篇一起登)處女作。”

    “這話怎麽說得出口?”鄭巖說。

    “不好意思?”王明江笑道,“也罷,你帶條子去好了,我在電話裏和他說。”

    吳鋼家住第十八區十幢三單元四樓。離婚後,他和姑媽、一個妹住在一起。他妹吳娟在一家百貨商店上班,三十二歲的大齡姑娘,正通過征婚啟事找對象。鄭巖一開始被誤認為是接到她回信的某位應征者,不顧她在信中約好的接頭地點,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了。

    兄妹倆都長得相貌出眾。吳鋼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穿著件進口的南韓T恤衫,白皙、斯文的臉,戴著副度數很低的眼鏡。他讀了條子後,爽快地說:“我想這不成問題。王老師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能幫這個忙。你需要什麽樣的房子?”

    鄭巖說了他租房的條件,他想了想,說:“我有個朋友,在二十四區有套單元,剛出二環路。他是幹部子弟,本人在市中區另有住房,房子分過手快一年還沒人住。”

    他答應當天就去辦這事。第二天中午,鄭巖剛去食堂吃過午飯,就見他騎著摩托車出現在公寓院壩裏。

    他已拿到鑰匙。鄭巖搭乘摩托車,和他一塊去看房子。五樓上的一室一廳。

    “你滿意的話,明天就可以搬進來住。”兩人看了房間,走進廚房,吳鋼說,“水電氣三通,爐具只需接上氣就可以用,再配上一個熱水器……”

    他擰開水龍頭。鄭巖問:“他收多少房租?”

    “這是房司返還拆遷的房子,你替他交房租就行了,每月二三十元。”吳鋼說,把水龍頭擰緊。

    “太便宜了。”

    “我們是朋友,他反正也沒人住。”

    “我要和他見見面嗎?”

    “不必,一切有我去交涉。”

    鄭巖至少可以在這地方住上兩年。這兒到報社有路公交車,距離適中。他倆商定好星期天搬家。

    吳鋼找人收拾房間,安裝電路。他完全以朋友的身份幫忙,絕口不提王明江和他通了電話,允諾發表他的作品(兩篇一起登)。星期天上午,他叫來了一輛小卡車,跟車的兩位民工把鄭巖公寓裏的幾件家具和行李搬上車。鄭巖在院壩裏碰見胡德。後者對他擅自脫離集體的舉動表示不滿。但鄭巖不想改變自己的決定。

    胡德剛剛生了場病,住了兩周院。出院前兩天,鄭巖上軍區附屬醫院住院部去探望了他。胡德因其名望,住進了高幹病房,享受了一般文化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他床頭櫃裏塞滿了慰問品。鄭巖給他買的一網兜水果已找不到地方擱。胡德說,剛才市宣傳部副部長來探望過他。他穿著胸前印有醫院標誌的淺藍色帶條紋的病號服盤腿坐在床上,顯得精神煥發。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護士進來給他打針。胡德對鄭巖說,這不是普通的針藥,是進口貨,從胎盤中提取的具有促進新陳代謝、延年益壽功效的保健品,二百多元一針。首長們專用的保健品。女護士二十四五歲,胖胖的身材,凝脂般的皮膚,盼顧生輝的一雙大眼睛。她給胡德作靜脈註射時,胡德和她開玩笑,像個不正經的老公公似的挑逗她,脈脈含情地註視她。女護士走後,他感慨道:“這小妞來自山區農村,進城給某首長當保姆,墮過一次胎,後來送她去護士學校進修,安排在醫院工作。後勤部門真會挑人啊,迷人的小妖精!首長們寵愛的尤物,懂得如何討人歡心。我要是不自我克制,也會受誘惑犯錯誤的。”

    “弗洛伊德說得不錯,從某種意義上說,人是欲望的奴隸。”胡德接著說。他床頭放著本鄭巖借給他的弗洛伊德評傳,還有本黨員修養的內部讀物。“權能滿足欲望,這點誰都知道,權越大滿足的程度就越高,車、房和女人樣樣不缺,既得利益者是‘伊特’的崇拜者,要他們講理性是很困難的,也不現實。這辛苦了我們文化人,既要說服未得利益者接受現實,又要使既得利益者不受刺激,雙方都感到滿意。疾病給我以閑暇,讓思想放縱放縱,到達健康工作時不敢問津的領域。我因為作了病人,才發現自己諱莫如深的潛意識的欲望。人人都有的欲望,我們文化人卻自我壓抑了。大大小小的腐敗官員或暴發戶幹的風流韻事,我們只能在心裏想想。弗洛伊德可以和馬列主義結合起來,但可嘆的是,目前這種觀點還得不到支持。”

    鄭巖含蓄地提醒自己的上司,他與一般的文化人不同,有過不那麽壓抑的時候。他不是有過演員情婦嗎?他本來還想提到那個女售貨員,但看看胡德,把話打住了。

    “哦,那個婊子!”胡德說,厭煩地、故弄玄虛地把手一揮,好像趕走一只蒼蠅。然後用一連串臟話辱罵那個虛榮、負心、只戀比她小一二十歲的小兄弟的女人,演藝圈出了名的騷貨,他已和她一刀兩斷。

    胡德對女演員的憤怒有點故作姿態,短短幾分鐘後他已臉露笑容。實際上,他心情愉快,像病童般的自愛自憐。他受到領導和同誌們的關心,內心感激,頗有點沾沾自喜。他向鄭巖列舉了哪些有身份的人物的來看望過他。有市人大委員,政協副主席,宣傳部副部長,文聯、作協書記,以及其他政界、文藝界、工商界的知名人士。由於他寫的那些教育青少年的文章,某工讀學校團委還組織了一批改過自新的青年學生來看望他。胡德借此機會在病床上施教,使學生們感動得流淚。病魔帶給他痛苦,但更多的卻是榮譽與快樂。

    “我差點認為自己會死掉。”胡德說,“我甚至躺在床上想到了自己的悼文。我雖不及哪些死後上電視、奏哀樂的大人物,但我也是著名記者、作家,社會活動家,優秀的教育工作者,政協常委……我對自個兒說,胡德,忘掉過去吧,你已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取得了成就,你可以死而無憾了。

    “我感動得流下了眼淚。我回顧自己的一生,真有點可歌可泣的味道。”胡德含笑補充道,“我曾被置於死地,遭萬人唾棄,連牲畜也要比我珍貴三分。活下去需要勇氣。我做到了。我活下來了——感謝上帝,沒有讓我那時像狗一樣死掉——我的生命意誌多麽頑強!我現在一點不想死。凡多少像我這樣有點社會地位和成就感的人,都愛惜生命,盡可能地想長壽。”

    胡德沒能阻止鄭巖搬出集體公寓。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關心。這事歸後勤部門管。鄭巖已征得他們同意,幾件他付了租金的家具他可以暫時借用。他把它們拉到新居,又去家具店買了沙發、餐桌餐椅、衣櫥和食品櫃。

    誤鋼的妹幫著布置新居,這幾天她都利用下班時間過來幫忙。她幫鄭巖挑選了兩幅窗簾,指點工人安裝好,又送來一幅掛歷,一幅字畫。她已打聽到鄭巖是單身,親熱地叫他鄭哥哥。她在找對象上受挫,和第一第二第三應征者都只見了一面。

    吳娟是一名天主教徒,她姑媽也是。她屬於中學時代挖防空洞的那代女青年,年輕時受過創傷,錯過了機遇,進入大齡青年隊伍後表現得神經兮兮的。作為無神論教育的一種反駁,她皈依了天主教。

   

   

    十八

   

   

    晚上,在鄭巖的新居裏有個小小的聚會。

    吳鋼給他帶來幾盒磁帶、兩瓶酒和幾瓶飲料。王明江送了他一本《達維多娃回憶錄》和一本《烏托邦祭》。“這兩本書目前書店裏都買不到。”他說。

    大家圍坐在餐桌邊,酒過三巡,王明江問吳鋼:“你們什麽時候請吃喜酒?”

    “等我找到固定的工作後。”女大學生劉麗莉代他回答。

    劉麗莉因參加了動*亂,大學畢業後被發配到偏遠地區,她拒不服從分配,留在城裏自謀生路,在個體餐館裏當過女招待,替老板站過服裝櫃臺。她學的是文科專業,不比一些理工科或財經專業的學生能在集體單位或合資企業中為自己謀得一份工作。“不過我也算幸運的了,”她蘋果臉上露出笑容,“沒被抓進去。”

    “為什麽不在吳鋼的書店裏找份工作?”坐在王明江身邊的女詩人梁燕問。

    “我也叫她就在書店裏給我當助手。”吳鋼說,“我目前也需要人。”

    “我喜歡獨立。”劉麗莉說,向王明江調過臉去:“你們編輯部需不需要人手?”

    “我們不敢用你,上面打了招呼的。”王明江笑道,“再說,編輯部已人滿為患。這兒就有個打雜工,她是寫詩的。”

    他拍拍梁燕的肩。劉麗莉看看他倆,說:“我從不讀現在那些年輕人寫的詩。”

    “我自己也不讀。”梁燕說。

    “我忘了告訴你,你那兩篇作品我們已研究通過,打算在再下一期的學員專欄裏發表。”王明江對吳鋼說,裝得好像剛剛記起這事。

    “感謝。”吳鋼謙虛地說。

    “他寫的東西我不感興趣。”劉麗莉說,“太幼稚可笑了,不像出自一個成熟的男人之手。”

    “可是你卻支持我寫作。”吳鋼說。

    “你感興趣的事我當然不反對。”劉麗莉說,“人各有誌嘛。”

    “我寫的東西真像你說的那麽差,編輯部會選中嗎?”吳鋼說。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